第6章
【牌……我的牌啊……】
【大四喜……白板……都找不回來了……】
【牌散了,家也就這麽散了……】
與此同時,一股極淡的、混合了陳舊陳皮與年久老檀香的氣味,在狹窄的巷弄裏悄然彌漫開來,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又消散無蹤。
阿正的眉頭驟然緊緊鎖起。
這根本不是通過耳朵聽見的話語,而是直接“砸”進他意識裏的執念。
他強行按捺住心底翻湧而起的那股異樣感,繼續維持着一名警員應有的專業與鎮定,開口确認道:“您說的……是麻将牌嗎?遺失在這條巷子裏了?”
陳阿婆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目光再次垂落,死死地盯住地面,重新開始那重複了無數遍的、佝偻着撿拾什麽的動作。那姿态裏蘊含的執拗與哀傷,濃重得幾乎要在空氣中凝結成有形的實體。
【找……要撿回來……拼回去……】
“唉,”叉燒叔在旁邊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與悲憫,“老人家這執念實在是太深了,人都走了兩年了,魂魄卻還被困在這個老地方,日複一日地,就只惦記着去撿那副早就散了架、七零八落的麻将牌。”
“我得把這裏頭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都跟你仔仔細細說清楚,免得你等陣聽到咩消息又自己在那裏瞎琢磨,胡亂推理一通。”
“這位陳阿婆啊,生前就住在後街那棟老唐樓的三零二室。她這一輩子,心裏頭最看重的,攏共就三樣:一起住了幾十年的老街坊鄰居,唐樓裏那個雖然舊卻充滿回憶的家,還有一副用了将近二十年、摩挲得油光水滑的酸枝木麻将。那副牌可了不得,是她那過世的老伴年輕時候親手一刀一刀打磨出來的,牌面上那些細致的花紋,也都是他一點點手工雕刻的,在這整個西環地區,都找不出第二副一模一樣的,是獨一份的念想。”
“記得是一九九一年的冬天,天氣冷得很,她跟幾個老鄰居在家裏打通宵麻将,牌局上難得胡了一把‘大四喜’,可能是太高興、太激動了,一口氣沒緩過來,當場就倒在了那張陪伴她多年的麻将桌上,就這麽走了。”
“後來她的子女們搬家,覺得那副舊麻将又沉又占地方,收拾東西時一個不小心,整副牌都散落在了後巷裏。好多牌磕磕碰碰的,滾進了黑黢黢的排水溝、塞進了垃圾桶的縫隙、或是卡在了牆角的石頭縫裏,找起來很麻煩。搬走之後,子女們也再沒回來仔細找過。阿婆的魂魄呢,就從此守在了這裏,每天夜嘛嘛都出來,一遍一遍地撿,想把那副承載着記憶的牌一點一點重新拼湊回去。”
“整整兩年了,就這麽日複一日,月複一月,撿了又掉,掉了再撿。旁人偶然撞見,只覺得陰森吓人,其實說到底,不過是個舍不得老家、舍不得老伴留下的唯一遺物的可憐老人罷了。”
阿正默默地聽完這一長段敘述,腦子裏已經開始自動地、有條不紊地翻譯和歸納起來:
【事件原型:一位老人于牌局中因激動猝然病逝,其珍貴遺物随後因搬家被不慎遺失,家屬未有妥善處理,此事經街坊鄰裏口耳相傳,逐漸演變成了一則令人惴惴的靈異傳聞。】
【當事人執念核心:對亡夫深切的思念、對承載着過往歲月與情感的熟悉物件的強烈寄托,這種情感未能釋懷,最終轉化為一種重複的、固執的撿拾行為模式。】
【解決根本思路:設法尋回那些散落各處的遺失麻将牌,幫助老人完成拼湊的心願,使其執念得以化解,那麽相關的傳聞也自然會随之消解。】
完美,邏輯鏈條清晰閉合,嚴絲合縫。
看來這件事,跟什麽怪力亂神、妖魔鬼怪壓根沒關系,歸根結底,這是一個由深厚情感執念所引發的、具象化為特定行為的民俗遺留問題。
“馬骝,”阿正緩緩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異常嚴肅,語氣不容置疑,“案子的核心線索現在已經非常明确了。我們立刻開始現場搜索,目标是找到一副老舊酸枝麻将。記住,搜索的重點區域是排水溝、石縫以及垃圾桶的底部,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
馬骝還在為剛才的情景感到後背發涼,忍不住打了個顫,聲音帶着困惑與一絲難以置信:“不是……正氣哥,你剛才對着空氣聊了那麽十幾分鐘,就直接把案子給破了?你到底跟‘它’……我是說你跟那位‘空氣’都聊了些什麽啊?”
阿正面色沉靜如水,沒有絲毫波動,用他一貫冷靜的口吻解釋道:“是通過綜合分析行為模式、觀察細微的肢體語言、并結合現場的環境線索,進行邏輯推演,最終鎖定了遺失物品的位置和特征。”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催促,“時間緊迫,我們必須抓緊,在天亮之前一定要有結果。”
馬骝心裏依舊半信半疑,但看着阿正篤定的樣子,他咬了咬牙,還是從腰間掏出了警用的強光手電筒:“好吧,我就再信你這一次。不過咱們可說好了,要是最後找不着東西,回頭我肯定得要去周SIR那裏打你的小報告,就說你深更半夜不乾正事,對着空氣一本正經地‘審訊’嫌疑人。”
就這樣,七號差館歷史上堪稱最離奇、最令人摸不着頭腦的一次“搜牌行動”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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