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要上天，不知道我大概率回不来。”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转身出去时，背影比来时更直。
矿区的回忆，总是在最安静的时候涌上来，林跃小时候住在长明地下城最深的一层。
那里没什么好看的，只有煤灰，潮气，锈掉的管道，还有永远亮不透的穹顶灯。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矿道上方塌过一次，整整三天，洞口给灰封着。
那几天里，所有人只能挤在临时掩体里，大人们喘气的时候会咳出黑色的痰，孩子们则拿着铁片，坐在地上敲来敲去，他就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
后来，地表复苏了，那场人们称作神迹的工程，让地下城第一次能直通地面。
林跃那天跟着矿区的人爬上地表，站在风里，抬头看见天空，是真正的天。
蓝得很高，亮得很远，他记得自己那一瞬间说不出话，只是站着，仰头看了很久。
那天之后，他偷偷把一块煤灰里捡来的金属片磨亮，藏在枕头
他当时就想，有一天，他要飞到比星星更近的地方。
----“孤狼，过来。”现实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他站在登机前的通道里，面前是最后一道安检门，门后就是破晓一号。
岑戍将一套抗荷服递给他，服装还带着机器新烫过的热气，缝线粗，补丁明显，左臂位置还做了第二层加固。
“赶工做的。”岑戍说，“没时间给你整得像样，凑合穿。”
“能扛住吗？”林跃接过来，手指在那块加固补丁上捏了捏。
“能。”岑戍看着他，补了一句，“别死得太难看。”
“我尽量。”林跃笑了下，他换衣服的时候，通道外很安静。
白砾那边还在盯着战机最后的外部检查，叶绮蓝拿着终端挨个核对参数，凌知微则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在给他留最后一点空间。
林跃扣上最后一颗锁扣时，摸到了自己口袋里的照片，是他妻子的照片。
背面还是他自己写的字，字迹很旧，纸边磨软了，他没拿出来看，只是捏了一下。
然后，他朝另一侧的隔离玻璃走过去，玻璃后面是临时安置区。
她坐在白灯下，披着一件厚外套，肚子很明显地隆起。
看到他来，她慢慢站起来，两人隔着一层透明的防护玻璃，近得能看见彼此的呼吸，碰不到。
“一定要去？”
“得去。”林跃点头。
“我以为，你会陪我等到孩子出生。”她的手贴在玻璃上，指尖颤抖，水气在周围弥漫，将那一小块玻璃染得雾白。
林跃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很多，想说等打完这一仗就回来，想说自己一定会平安，想说孩子出生的时候，他还想亲手抱一抱。
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也想。”
她眼睛一下红了，没哭，很慢地点头，林跃把手抬起来，隔着玻璃，轻轻覆上她的掌心位置。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那隆起的腹部，心里忽然只剩下一个再朴素不过的念头。
他要把天上的威胁撞碎，让这个孩子第一次抬头时，看见的不是灰烬，不是封闭的穹顶，不是被迫弯腰的天花板。
而是能自由呼吸的天空。
“林跃，登机了！”破晓通道里传来白砾的催促声，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舱门。
破晓一号停在弹射轨道尽头，白砾亲自站在地面控制台旁，抬手拍下最后一道外壳闭合指令。
高炉群上方的穹顶滑开，浓厚的金属阴影往两边退去，天空一下露出来。
真正的天，破晓一号的机体外壳并不漂亮，表面还有许多临时修补后的焊点。
它像一块铁疙瘩，也像一口安静的棺材，它的底部推进器点亮微蓝色火焰压着轨道末端，低沉得像心跳。
林跃踩上舷梯时，回头看了一眼。
岑戍站在轨道旁，他仍然是治安负责人，是整个地面防线的最后一层钉子，不能也不会离开。
白砾抬手朝他比了个手势，叶绮蓝在检查最后一组数据，目光没离开终端，凌知微站在更远处。
林跃把抗荷服的面罩扣下，透明护镜映出前方舱门的白光，他踏进驾驶舱。
机舱内部比想象中狭窄，真正坐进去时，才会发现这更像一口把人钉在天上的器械。
机载电脑自动亮起，随后一行鲜红的字跳了出来。
【目标机动规避率：100%】
【本方生还率：0%】
林跃看着那行字，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通讯频道里传来叶绮蓝的声音：“林跃，确认你是主飞位。”
“确认。”
“确认破晓一号任务性质。”
“近轨接近，记录偏导盾波动，获取目标参数。”
“确认发射后果。”林跃看着前方舱窗外那片缓缓滑开的天空，“我知道。”
频道里凌知微的声音接了进来：“长明文明第一次星空行动，现在开始。”
“破晓一号，发射。”白砾在地面控制台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最终起飞许可。
弹射轨道底部的锁扣松开，机体推出，林跃的身体压进座椅，视野边缘发黑，抗荷服收紧，大地在下方急速后退。
穹顶消失了，高炉群消失了，人群消失了，视野里只剩下越来越远的地表、越来越薄的空气，以及那片完整铺开的星空。
林跃咬紧牙，手指压着操纵杆，耳边只剩下推进器的轰鸣和自己的呼吸声。
通讯频道里，短暂的静默后，地面回传了最后一道确认信号。
【目标锁定】
【弹射成功】
【破晓一号，已离地】
“长明一号，看见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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