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了焰溪村老粮站旁边那排平房。
此时,王丹凤已经到了。
她正站在她那辆堆满杂物的电动三轮车旁,低头整理着车斗里的塑料和其他废品,动作一如既往地麻利。
我们走上前,装作偶遇。
“王小姐,这么巧。”我停下脚步,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她闻声抬头,看见是我们,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那副平静如水的表情里,似乎划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她没有接“巧”这个话头,只是点了点头:“方警官。”
我开门见山,语气如常地切入正题:“正好碰到你。上次那案子,你提到在附近见到过一个金色长发、手臂有纹身的可疑男人。我们顺着这个线索深入查了,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失踪了两年的孙豹。而这个孙豹就是孙虎的亲弟弟。”
我特意停在这里,给予信息,并观察她的反应。
这是对她先前证词的肯定,也是将调查进展展示给她看。
然而,王丹凤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市井精明的兴奋:“那就是说我上次提供的证供有效了对吧?”
她紧接着追问,语速加快,眼神里流露出对切实利益的关注:“那奖金什么时候能给?有多少?”
她表演得很到位,将一个提供线索后急切期待奖励的普通市民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是一种高级的掩饰,用“贪财”这个最普遍也最不易引人深思的动机,来覆盖所有更深层的意图。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有效是应该有效。但奖金的具体数额和发放,需要等到案件彻底侦破,根据线索的实际价值来综合评估。”
王丹凤闻言,嘴角立刻向下一撇,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不满,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麻烦。”
这副神情,将一个斤斤计较的小市民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没有在奖金问题上纠缠,顺势将话题转向更深的试探。
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像是闲聊:“王小姐,冒昧问一句,看你的年纪和谈吐,不像是长期做这行的。你在焰溪村这一带,生活了多久?之前做过其他工作吗?”
王丹凤笑了笑,神态放松下来,语气坦然:“方警官,我来这儿差不多一年了。以前?以前是在城里坐办公室的,看着光鲜,其实没意思。钱不多,规矩不少,还得整天看人脸色。后来有个老同学开了个废品站,跟我算了一笔账,我才知道这行当要是肯吃苦、路子跑得勤,挣得不比上班少,关键是自在,不用对着电脑耗到头晕,也不用应付那些复杂关系。我就想试试呗,结果发现……是挺累的,风里来雨里去,但账算下来,确实比以前实在。人啊,有时候就是想图个实在,多挣点,少受点气。”
她巧妙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厌倦办公室政治、追求实在收入的转型者,完美地模糊了过往的职业生涯和真实背景,将一切动机都归结于最朴素的经济理性。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抛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那你认识孙豹和孙虎这两兄弟吗?”
王丹凤一听,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随后摇了摇头:“不认识。我才来这里一年,村里的人认识得不多。”
这个回答很聪明。
孙豹失踪已两年,她若说认识反而不合理。但正是这种合理的撇清,结合我们已掌握的她与孙虎、孙豹之间可能存在的深层联系,更凸显出她此刻的刻意隐瞒。
此刻,我没有表现出异样,继续沿着“关联人”的路径追问:“那先前跟你一样提供了证词的电工高航,你认识吗?”
“高师傅啊,”
王丹凤语气自然:“算认识吧。他开店修电器,也兼做电工。我收废品时遇过好几次,大家会点头打个招呼。”
“那在你见到那个金毛男的那天,有没有发现高航有什么可疑的举动,或者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我追问,目光锁住她的脸。
听此,王丹凤略微偏头,做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吧。我记得那天……他好像还是在忙修电表之类的活儿。怎么了,方警官?”她最后反问了一句,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反问是一种试探,她想从我的反应中,判断警方对高航的怀疑到了何种程度,以及我此刻追问的意图。
她在说谎,而且每个环节都设计过。
我没有戳穿,而是顺着她提供“线索”这个由头,将另一件事抛了出来:
“对了,在前段时间,村南门的客常来餐馆发生集体食物中毒,市场监管局查出调料被人掺入泻药,还发现了包厢里的监控探头,店铺因此被封。我们警方在后续调查中发现,事发当天,那一带曾有过一次短暂、范围精准的停电。控制该区域电路的,正是村变电站的总闸。”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们在变电站附近路口的监控里,发现了一个人在停电时段进入过变电站区域。那个人的身形和背影,与电工高航有些相似。”
王丹凤听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眉头微蹙:“啊?停电和食物中毒有关系吗?”
她显得很困惑,“不是东西不干净才中毒吗?停电……顶多是冰箱里的菜坏了吧?”
她在装傻,反应迅捷且逻辑自洽,将两件事的关联性降到最低。
我看着她:“两者或许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如果停电是为了给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创造机会,那这就不是一起简单的食品安全事件了。”
王丹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她抬起眼,语气里带上了好奇与反诘:“警官既然怀疑那个电工高航,那怎么不直接把他逮捕起来?”
她在反将一军。
意思是,既然有监控疑似拍到,为何不去抓人?不去,就说明警方根本没有能将高航与投毒直接挂钩的过硬证据。
我凝视她片刻,淡淡一笑:“逮捕,需要确凿的证据,以及……合适的时机。有时候,等一条鱼自己游进网里,比撒网去追,更省力,也更稳妥。”
我略微加重了语气:“尤其是当你不止想抓到一条鱼的时候。”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确:警方在布局,目标不止一人,我们在等待收网的时机。这既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心理暗示。
王丹凤听完,脸上那点家常的、略带抱怨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但她没有惊慌,也没有故作不解,而是迎着我的目光,像是听懂了某个寻常道理般,轻轻点了点头,甚至嘴角牵起一丝介于理解和无奈之间的浅淡笑容。
“方警官说话真有意思。”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少了之前的市井腔调,多了一种平铺直叙的清晰。
王丹凤:“我们收废品的,走街串巷,也常看人打渔。确实,撒网动静大,吓跑鱼群,还捞上一堆水草烂泥,费劲。等着鱼自己游进来……听着是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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