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适时上前半步，声音不高：“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钟守民生前，是否常去那片区域？或者，他最近是否和什么人有矛盾，特别是可能和那种场所有关的人？”
钟守正像是被这声音从惊骇的幻境中拽回，他急促地眨了下眼，所有的外露情绪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被一层更快凝结的冰壳覆盖。
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刻意维持的沉痛与茫然。
钟守正：“方警官，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说实话，守民虽然是我堂弟，可我们各有各的生计，平时往来不算频繁。他具体在做些什么，常去哪里，跟哪些人有交集，我不是很清楚。至于得罪人……”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他性子是直了些，说话可能冲，但你说他和谁有深仇大恨，以至于……我真不知道。”
他在撇清，也在掩饰。
我清晰地接收到了这个信号。那瞬间的剧变骗不了人。
“火锅店”这个关键词，无疑像一把淬毒的钥匙，在钟守正心里打开了一扇通往某个具体怀疑对象的门。这个对象显然让他感到了意外，甚至是某种被背叛的寒意。
“理解。”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或质疑，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只是记录下一个普通家属的寻常回应。我陪着沉默得可怕的钟守正走出停尸间，重新回到那条明亮却依然冰冷的走廊。
就在钟守正似乎调整好呼吸，准备告辞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时，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后续，用一种近乎平淡，却又字字清晰的语气开口：
“钟村长，还有件事。最近村里接二连三出事，刘坤死在家里，新生塑料厂爆炸，胜钱老板的头马，还说钱老板在村里的生意，和钟村长你关系匪浅。”
我顿了顿，目光平和却如实质般落在钟守正脸上：“你是村长，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钟守正瞬间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面对这个更宏大、更敏感，几乎直指他权力核心的问题，他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冷静，甚至是一丝略带嘲讽的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疏离和撇清。
钟守正：“方警官，塑料厂爆炸，非法处理医疗废料，这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我作为村长，对此表示最强烈的谴责！我们焰溪村绝对支持警方依法严查，绝不容忍这种祸害！”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飘而务实：
“至于钱必胜老板，他是来投资的商人，我是地方村长，在工作场合认识，这很正常。但也仅限于此。他生意做得大，应酬多，我们私下并无深交，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外头说什么关系密切，那都是以讹传讹，做不得数。”
他总结般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坦然地看着我：“刘坤是他的员工也好，别的什么也罢，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情，我不太清楚。我钟守正眼里只有村里的发展和村民的安稳，这些江湖是非，生意纠葛，我一向不会过多关注。”
他把所有可能的关联推得一干二净，将自己牢牢定位在一个“公正廉明、不幸被流言波及”的基层负责人位置上。
对此，我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好的，钟村长的态度我们清楚了。感谢配合，后续有需要，再联系。”
钟守正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如寒潭，复杂难辨，随即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走廊入口处，司机钟大发早已等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深色外套，身姿挺拔。
见钟守正过来，他没多说话，只是自然地上前半步，接过钟守正搭在臂弯的外套，低声问了句“村长，回酒店还是……”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钟守正微微颔首，脚步未停，钟大发紧随其后，两人身影很快融入走廊的光亮中。
走廊里重新恢复冰冷的寂静。
我知道，压力已经传导过去，裂痕已经埋下。那瞬间的惊醒，和此刻完美的撇清，恰恰证明了水下的暗流，正在以更疯狂的速度，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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