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需要定期服药控制病情的病人，绝不会轻易断药，更不会在未做任何医疗转移的情况下贸然返乡，因为她的生命线就系在这些药片上。
对此，我们迅速联系了市内几家大型医院进行调查。
果然，在市第一医院的记录中，我们发现赵桂兰长期在此开具靶向药，且取药时间非常有规律，总是在每个月的月中。
而更关键的发现是就在前天，记录显示她又完成了一次开药。
但这一次，赵桂兰并非亲自前往医院，而是通过市第一医院的公众账号，在互联网医院线上问诊开药，并直接选择了快递配送。
但快递的目的地，并非她声称的琼山县，而正是她登记在环卫公司的、位于明德城中村的出租屋地址！
于是，我断定，赵桂兰没有回乡，她就躲在家里。
那份精心编织的谎言、严丝合缝的窗帘、无人接听的手机，都是为了制造她已不在的假象。
虽然拿到这些信息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但为避免迟则生变，我与小邓小张立即出发，再次赶往赵桂兰位于明德路城中村的出租屋。
夜色中的巷子格外沉寂，只有我们急促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
我们再次来到那扇院门前，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推，门竟是虚掩着的，锁舌歪斜地缩在门框里，显然已被破坏。
顿时，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我的脊背。
我与小邓小张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猛地拔枪，侧身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混杂着灰尘、廉价药膏和一丝若有若无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开灯，我们手中的强光手电筒光束如同探照灯，瞬间刺破了黑暗，也将屋内的惨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们眼前。
光束扫过的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了。
这哪里还是个家，分明是一个刚被暴力洗礼过的废墟现场。
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一眼就能望尽，小到任何一点挣扎的痕迹都被无限放大，触目惊心。那张用旧砖头和木板垫起来的简易木板床被整个掀翻，散发着霉味的被褥和几件洗得发白，印着建伟环卫字样的工作服被胡乱扯落在地，上面踩满了肮脏的脚印。
墙角那个捡来的，漆面早已斑驳脱落的旧衣柜大敞着门，里面寥寥几件衣服，大多是地摊上最便宜的货色，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被拽了出来，像破布一样扔得到处都是。
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掉在地上，盖子滚到一边，里面空空如也。
我几乎能想象到，赵桂兰和老秦是如何一分一厘地将那点微薄的薪水塞进这里，而此刻，它只剩下冰冷的空荡。
房间中央那张既是饭桌也是案板的旧木桌歪斜着，一条桌腿已然断裂，桌上几个印着广告口号的廉价塑料杯子和一个铝制饭盒摔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地上还有打翻的药瓶，几颗粉色的靶向药零落在碎瓷片和倒地的扫帚畚斗之间，那一点粉色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赵桂兰挣扎求生的希望也被无情地打碎践踏。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精心收集起来，却又在打斗中被毁坏的家当。
一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扇叶都歪了却仍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旧电风扇，此刻外壳碎裂，歪斜地倒在墙角。几个摞在一起用胶带反复缠过的塑料凳子彻底散架，断腿飞得到处都是。甚至那个用几个水果箱叠起来、上面铺了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就当做的床头柜也被狠狠推倒。
最刺眼的是那个摔得粉碎的旧相框。
玻璃渣四下迸裂，
照片里，老秦和赵桂兰中间站着一个青年，三人的脸上都带着腼腆而温暖的笑容。
我心中一震。
老秦夫妇竟然还有一个儿子？可为何我从未见过他，他也从未出现过？
这时，我脑中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会不会跟目前的案件有关系？
随即，我注意到相框的硬纸板背板摔了出来，上面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字迹：
「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
那曾经是一个家庭最朴素的愿望，如今却连同玻璃渣一起，被彻底碾碎在冰冷的泥地里。
这就是他们拼尽全力的生活吗？
我站在这一片狼藉中，鼻腔里充斥着贫穷和暴力混合的味道，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愤怒在我胸腔里翻涌。
他们像蚂蚁一样勤劳，捡拾着这个城市丢弃的残渣用以构筑一个勉强遮风避雨的家，可即便是这样卑微的栖身之所，也无法逃脱被更强大的力量轻易摧毁的命运。
“方队，你看！”小张的声音带着紧绷，打断了我的思绪。她用手电光指向门口地面，有拖拽的痕迹。
光束下，几条模糊的痕迹从屋内混乱的中心延伸至门口，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我的心猛地一沉，所有酸楚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取代。
赵桂兰被人抓走了。
尽管已经很晚，但事态紧急，我们立即联系当地派出所协助，一方面查看周边监控，一方面走访附近住户。
接着，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拿出手机致电局里的同事：“帮我查一下老秦和赵桂兰儿子的情况。”
本以为需要一两天才有消息，岂料，仅仅十五分钟后，同事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显得格外清晰：“查到了，他们确实有个儿子，叫秦海。但是......记录显示，一年半前，他在盘龙山路因车辆失控冲下悬崖，已经身亡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个从未露面的儿子，竟早已葬身于悬崖之下。
“后续帮我详细查一下，秦海生前是做什么的，是个怎样的人，当时车祸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这些我都要知道。
“是！”电话那端传来干脆利落的回应。
我挂断电话，将秦海的事暂压心底，眼下找到赵桂兰才是重中之重，我们继续投入搜寻。
然而直到凌晨三点，无论是模糊的监控画面还是邻居的问话，都没有获得任何有效线索。
疲惫最终让我们不得不暂时撤回，等待天亮后再继续调查。
夜色深沉，将所有的痕迹与疑问都吞没在黑暗里。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