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是云溪市刑侦大队队长方天煜。
那天早上,我拎着公文包走进警局大门。
值班的警员小张把一叠薄薄的报案材料推到我面前,说有人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按规定该立案了。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名字:周永强,五十三岁,职业是环卫工,离异。
报案人是他的女儿周小芸。
她说父亲几乎每天下班后都会给她发信息,但过去了三天她都没收到父亲的信息,打电话过去,电话也关机。
所里同事安慰她,让她不要太焦急,或许是她父亲喝醉酒不小心把手机弄丢了。
周小芸当场拿出一张大红色婚礼请帖,声音发颤:“我爸知道我要结婚,想给我多弄些嫁妆,他白天晚上打两份工,他连休息睡觉的时间都不多,他哪有时间去喝酒?”
我注意到请帖边角卷翘,显然被反复打开又合上。
一个勤俭半辈子的老环卫,突然失联,怎么看都不像任性出走。
于是我决定带队亲自去一趟老周上班的建伟环卫公司。
公司地址在市西面的旧街区。
下午四点,阳光像掺了铁锈,灰扑扑地罩在整片旧区上空。
这里原本是上世纪建的老社区,范围大,楼房密集,几十栋砖楼沿着缓坡层层叠叠,外墙斑驳,爬山虎枯成铁丝网。
如今,整片区域被蓝白围挡圈起,巨幅海报贴在断墙上:星汇地产·城市更新示范区,效果图里的高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与半拆半立的残垣断壁形成刺目对比。
我们绕过大马路,从旧街区东门拐进。
尘土立刻扑面而来。
东门像一道被撕开的缺口,里面是一条临时铺的碎石便道,卡车碾过,石子弹跳。
穿橙色反光背心的拆迁工正把拆下的窗框扔上车,金属碰撞声刺耳;另一边,几排穿荧光绿环卫服的工人们弓着腰,把碎石和水泥渣扫成堆,扫帚刮地,沙沙作响,像给这片废墟伴奏。
我踩过一片碎砖,鞋底嘎吱作响。
沿途问了两拨人,手指的方向一致:往里走,坡顶那栋贴着瓷砖的小楼就是。
十分钟后,坡顶出现一块平整空地,几辆进口豪车并排停着。黑漆锃亮的奔驰S级、大切诺基,车身连泥点都没有。
豪车对面是一幢二层小楼,玻璃幕墙晃着人影,门口挂着并排两块铜字招牌:雄鹰拆迁公司、建伟环卫公司。
豪车与旁边满身灰土的工人只隔一条车道,却像隔着两个世界。一边香水味都怕晒化,一边尘土往嘴里钻。
我们一行三人刚踏上二楼的楼梯,一阵粗鲁的咆哮就混着烟味从上面砸了下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就三天!你必须给我调够二十辆车过来!不然老子头都给你打爆!”
抬头看去,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头公牛的男人正一边往下走,一边对着手机吼叫,戴着副遮了半张脸的墨镜,夹着烟的左手激动地挥舞着,手机几乎要被他捏碎。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熨帖的Polo衫、西裤皮鞋的中年男人。
与前面那个的暴戾截然不同,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温和,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开窍的子侄:
“阿扬,跟你讲过多少次了?出来做事,靠吼、靠凶是没用的。要有礼貌,别人才肯尽心帮你做事嘛。现在什么年代了?最重要是动脑,动脑,知道吗?”
奇妙的是,那墨镜男刚才那要吃人般的气焰,瞬间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下去。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弓了下腰,对着手机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一句:“......听见没?赶紧去办!”就匆匆挂了电话。
“知道了,哥。”他转头对身后的男人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驯服后的顺从。
也就在这时,他们一转弯,与我们迎面撞了个正着。
墨镜都挡不住他瞬间的错愕和警惕,夹着烟的手指僵在半空,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像一头遇到陌生气味的猛兽。
而他身后那位“斯文”的男人,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的惊讶只在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随即,一种圆滑而热情的笑容立刻在他脸上铺开,他甚至还用手轻轻拍了拍墨镜男的手臂,示意稍安勿躁,然后主动上前一步。
他笑着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遇到了老熟人,“三位警官,不知道你们这是?”他的目光在我们三人的警服和证件上快速扫过,笑容不减,但探究的意味一丝不少。
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们是市刑侦队的,来找建伟环卫公司的负责人。请问你们是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换的速度极快。
斯文男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连连摆手:“哦,找文老板啊?误会了误会了,我们不是。”他侧过身,非常自然地抬手引向走廊深处,“建伟环卫就在前面,二楼第二间办公室,门口有牌子,很好找。”
他说话时,身旁的墨镜男则一直抿着嘴,墨镜下的脸偏向一旁,下意识地吸了一口烟,显得有些烦躁,又像是在极力克制。
然而,正当我想要问他们的身份时,这二人很快便下了楼梯,转弯离开。
鉴于这次来的目的是找建伟环卫公司,因此我们也没回头去追问他们。
我们按照那男人的指引,很容易就找到了二楼第二间办公室。
门框上钉着一块略显陈旧的亚克力牌子,“建伟环卫有限公司”。
门没关严,我敲了两下,便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最扎眼的是墙角堆着的几套崭新的环卫服,绿色的反光条亮得刺眼,与屋里其他东西的陈旧格格不入。
一个身材微胖、头顶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埋在一张堆满票据的办公桌后,几乎把整个身子都埋进了一台老式计算器里。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本就小,此刻更是因为全神贯注而眯成了两条细缝,只剩下偶尔闪动的精光。
他右手食指飞快地在计算器按键上跳跃,发出“归零、归零”的清脆声响,左手则按着一叠表格,眉头紧锁,仿佛在核算什么天大的账目。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那双小眼睛从镜片后打量着我们。
就在他右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一个圆形的疤痕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凸起,像是被烟头精心烫烙留下的印记。
警惕像水纹一样迅速掠过他脸庞,但立刻被一层热络的油滑所覆盖。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站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抚过右脸颊,指尖在那处疤痕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仿佛一个早已养成的习惯。
“请问谁是老板?”我问。
男人忙不迭地绕过桌子走来,目光在我们三人的制服上快速扫过,最终落在我身上,“我是,请问......几位警官有什么指示?”
他说话时,角落里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女秘书也停下了手,有些不安地看着我们。
“请问老板怎么称呼?”我问。
他:“我叫文建伟。”
我亮出证件:“市刑侦队,方天煜。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你公司员工周永强的情况,他女儿报案说他失踪了。”
“失踪?谁?老周?周永强?”
文建伟脸上的笑容瞬间被一种极其逼真的震惊取代,他猛地拔高了声调,眼睛都瞪大了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不可能吧方警官?这......这肯定是哪里搞错了!”他用力地摆着手,“他在三天前是来找过我,但那不是失踪啊!他是正儿八经跟我请了假的!”
他语速加快,显得既困惑又有点急于澄清:“他说莲山县老家有亲戚办大事,必须得回去一趟,还挺急的。哦对了!当时还有个同乡的大姐过来找他,也是一起回去的。我看他难得开口,还预支了他三个月薪水呢!”
他转身,动作略显急促地从桌上一堆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一张纸和一本账簿,摊开在我们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字迹和数字,语气变得苦口婆心,像是在为我们排忧解难:
“你看,请假条,白纸黑字。还有这,支取三个月基本工资的记录,签字手续都齐全。他家里人啊......是不是没联系上他,就着急了?有没有跟乡下那边的亲戚都问清楚的?兴许是那边信号不好,或者有什么事耽搁了?”
他的小眼睛透过镜片看向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一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的询问意味。
警员小邓在一旁开口:“文老板,那个同乡的大姐,叫什么名字?有联系方式吗?我们需要核实一下行程。”
“哎呀,这个......”文建伟露出一副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的懊恼样子,搓着手,“当时光顾着给他算钱了,真没细问。好像......是姓王?还是李?哎哟,您看我这脑子,一天到晚多少事要忙,真记不清了。要不,你们去莲山县那边问问?老周老家应该有人知道!”
这个文建伟,表面上是给我们提供了线索,实则却把“皮球”巧妙地踢向了老周的老家方向。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直接切入要害:“行,后续我们会安排同事去核实。不过现在,还请文老板把近期的工资账本拿给我们过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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