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青石县。
吕初躺在床上看着床帷,以为总是见邪祟的缘故。所以家里很多地方的颜色都不用青色、黑色。
在吕初看来那种铜黄色或者透着红色的漆,能给他安全感。
“在想什么?”
肖霁月趴在他身上,两根纤细的手指勾弄着他的下巴。
他的手把玩着肖霁月的发丝,她全身上下都是温的,唯有右手手腕是凉的。
成亲这么久,肖霁月也不再咳嗽。但脸色还是有点白的吓人。
属于怎么养都养不好的那种,这也是吕初很奇怪的事。
听着肖霁月的话,吕初则是笑着说道:“在想有了儿子叫他什么。”
肖霁月一听来了兴趣,老夫老妻了早就没了少女羞涩,两条纤细的胳膊勾住吕初的脖子。
“让我听听,我还记得小乙哥是个读书人呢。”
“大名就叫吕林。小名叫‘麒麟’。”
吾家麒麟儿,一般人家也不敢用这名字。但肖霁月想想小乙哥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给自己儿子取这小名也是不错。
“嗯。我要好好调教他,教会他人间险恶。他若是挑食,我就把他最喜欢的菜夹给别人,让他看着别人吃完。敢哭就给我蹲墙角去;十四岁前不能有自己的房间和汗巾,让他吃苦耐劳和别人睡大通铺去;对,他还得感激我,逢年过节就得回来看我……”
话还没有说完,便感受到一股寒意。
肖霁月盯着他,一双好看眸子里全然都是不善神色。
她一把掐在吕初屁股上,狠狠地用力地掐着,恨不得使出平生最大力气。
“我这亲娘还没死呢!小乙哥,你瞧瞧你说的这混账话……”
说着逮着吕初就是一顿打。
“玩笑……玩……玩梗呢。”
“那也不行,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儿子还没有你倒琢磨起换人了是吧。”
床笫间横行霸道惯了的吕初,第一迎来了他严厉的娘子。
就在这时,小红棠推门而入,看着大白天衣衫不整的两人也是没有好气地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闹还闹!”
“喂,小红棠你那边的。”吕初喊道。
“就你那畜生发言,也就是霁月姐姐,换成任何一个亲娘都恨不得刀了你。吕初,出事了。人就在外面等着你。”
小红棠听力不错,吕初刚才那发言,她自然也听到了。
气的连吕初哥哥都不叫了。
吕初从衣架上拿起衣服走了房门,看着在床上气鼓鼓的肖霁月开口道。
“过两天让喜娘带着你去林城散散心。”
“不去,你在哪儿我在那儿。”
……
在吕初院子里,一个穿着华贵锦衣的青年站在那里。
看到吕初出来后,则是拱手致礼道:“县尉大人,在下赵家赵礼恭。”
青石县原本有三大望姓‘王、黄、赵’三家。前面两家已经被搞死,剩下一个赵家最是低调。
纵然家财万贯,但从不在人前显露。赵家三个儿子也大多都是读诗书,一心想着求取功名。
老大赵礼罡已经做了临淄城官员,平日很少回家。
老二赵礼宏在林城做郡司督前监,如果吕初被程道安拉拢,那么就会在赵老二手下当差。
老三赵礼恭则是留在家中侍奉双亲,同时打理青石县家业。
当然了,赵家和吕初还有一些生意往来。
只不过吕初和赵礼恭从不见面,在他们的暗示下都是赵黄蛮和赵家管事接触敲定。
两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都知道对方名字。
“原来是三郎,稀客。走!”
吕初将赵礼恭带到偏院内,让喜娘斟茶二人就坐在院子里。
“最近商队出了问题?”
王黄二家覆灭后,在程道安的授意下,赵家吃下了两家所有的生意。然后在暗中给程道安和吕初分成。
吕初把那一份用来给县衙里的捕快发工资。
大燮对地方吏治管理一直很模糊,毕竟是有县令筹措。
有的富裕县,衙役们能够一个月五两银子。有的穷县连一两都不够。
而吕初大手一挥,县衙里的兄弟们。出了县令一个月拿二两银子之外。
各种补贴白役三两、散役五两、头役八两。
兄弟们每天下值回家,比枕头都高的银子,只能喊一句‘吕爷的恩情’。
听到吕初这么问,赵礼恭点了点头道:“大人,现在整个青石县外面都在闹邪祟。这次闹得不小,我们有两支商队都没回来。”
“县城外,还是县域外。”
“隔壁县。”
“我知道了,我会处理。三郎啊,最近要事没事就带家人去吕堡住几天。住到八月份。”
赵礼恭知道吕初以工代赈,招揽很多难民去城外修建一座‘吕堡’。
但吕初这话一出口,他顿时神色严肃起来。
他自然不是害怕吕初搞挟持之事,吕初只是和赵家合伙赚钱,用自己老父亲的话说。
‘这位吕县尉不是什么图财害命之人,他在县里做的这些事不为财、不为色。只为一个‘吕’字。’
所以当吕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陡然变色低声道。
“兄长,可是出了大事。”
吕初挠挠头开口道:“你们住在我那里更安全。”
他也不可能和对方说,七月十五查山开启。而查山就在他们头顶上,四面八方的邪祟都要涌来青石县。
说出这些泄不泄密先不说,这赵礼恭听了是绝对要吓死的。
“行了,你回去吧。告诉老太爷啥事没有。过了这个月,咱们继续赚银子。”
将赵礼恭打发离开后,吕初便喊来了赵黄蛮。
这段时间赵黄蛮都在处理走尸之事,可以说尸公虽然被雷劈了。但留下的活尸之乱。
不说遗臭万年,也是给整个县域内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大哥,什么事。”
赵黄蛮一脸倦容,两个眼袋发青。
“活尸之事处理如何了。”
“县域内基本没有,也和临县通了气。报上大哥名字之后,对面办事就是快了不少。”
吕初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赵黄蛮。
对方是第一个选择跟他的,也是他第一个追随者。
说是追随者,两人关系早就是不是简单的大哥与小弟。
他跟把赵黄蛮当成自己家里人,无论后面自己身边来了多少厉害的人,喜娘、岑临等。
赵黄蛮在自己这里永远都有一席之地。
“黄蛮儿,有件事得告诉你。去把门关上。”
赵黄蛮心里咯噔一下,大哥这么郑重就算是去干脏活,大哥也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
他将院子里的小门关上,又翻墙看了看四周。除了偷烧鸡的小红棠,四周也没有其他人了。
“大哥,到底怎么了。”
“查山,找到了。”
“啊,在哪儿。”
“青石县,就在我们头顶上。所以七月十五到来那天,我不敢保证全县所有人都能活着,你现在本事不够,你带着些兄弟去驻守吕堡。三天内任何玩意儿敲门不要开门。等我去找你们,若是七天之后见不到我。你就去林城。景嫣郡主会给你安排一条出路。不要参军,你让他重新给你份户籍。换个地方安家。在吕堡内院第三间房里,多拿些钱别拿太多。身上带太多钱,你守不住。”
赵黄蛮怔了怔,随即便是变了表情。
“大哥,你是我的大哥。若是没有你,我现在恐怕早就被黄头踢出县衙了。”他讷讷的说着。
吕初没有打断,只是平静地看着赵黄蛮。
只见赵黄蛮抬起头,直视着吕初一板一眼地接着说道:“但你看看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事儿到头了,你让我走?那你自己呢?我虽然没有你那身本事,但留在你这里,至少能打个下手。就算不行,我也能给你挡一刀。大哥换成你,你会走吗?”
“但你走了,至少能活着。”
“活个蛋!青石县有邪祟,别的地方就没有了?我要是现在走了,就不是你兄弟!”
吕初抿着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如同一堵墙的赵黄蛮,许久才开口道。
“你呀你呀,既然想留下就干活儿去。你不去吕堡,就带人问问身边人,有愿意过去的。不愿意去的就给几张保家符。岑临那小子画了不少,都给乡亲们分了。”
“行,我这就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扭头看向吕初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但还是离开了。
……
七月初六,在吕初的一番动员下,青石县已经有不少人去了吕堡那里。
也有人不愿意离开县城,‘人情世故’般放言说‘要和吕爷在一起’。
吕初动员的理由自然不是查山开启,而是谎称‘大邪祟’将至大家赶紧逃。
当然了,也有一些人明着收下了‘保家符’,有些不以为然。
青石县,西边巷子王宝沟一家。
看着送符过来的赵黄蛮走后,王宝沟撇了撇嘴道:“有啥可神气的,不过是找了个好主子罢了。”
走过来的媳妇上去给了他嘴上一个巴掌。
“混账玩意儿,要么吕爷这青石县现在能这么安全吗?我娘说了临县好几个村子都没人了。”
王宝沟撇了撇嘴,拿着赵黄蛮送来的黄符‘啪——’的一声贴在门上。
他媳妇也没有理他,自己家男人才大志疏,总想着干一番大事业。但总是耐不下性子沉淀。
之前吕爷那里招工,他干了三天就回来了,嫌工地累。
可回来之后,再也找不到‘修吕堡’那样的活计。
毕竟当初吕初修吕堡是包吃包住,又给不少钱。
成亲十多年,他们还窝在这旧巷子。
贴在门上的黄符缓缓悠悠的。
老婆在屋里切菜,对着外面喊了一句:“贴了没,得拿点浆糊啊。”
“吵死了,贴好了。”
王宝沟回了一句,便掂量着兜里的几个铜子去了‘大宝川’。
他今天要好好来一把,若是大赚一笔,定要让家里那婆娘好生欢喜一番。
结果一去便是昏天黑地,到了晚上。
本来这大宝川也是要开到戌时。
但今天破天荒的提前关门。
“宝沟赶紧回去吧。这几天吕爷打过招呼了,天一黑我们就得关门。你欠的那一两银子我也不要了。以后别来了。好生和媳妇过日子吧。”
大宝沟赌坊老板摆了摆手,招呼伙计们关门。
他走到门前检查着四周的符箓,除了吕初遣人挨家挨户送来的,他又从外面请了不少。
看着符箓都贴好,又招呼人在门口撒了一层石灰后。
他这才进了门。
旁边的王宝沟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笑了一声就往家里走。
带着的铜板都输完了,特娘的要是再给他一把,他一定能够连本带利的都拿回来的。
天杀的,吕爷吕爷。
怎么这个破县城所有人嘴里都喊个‘吕爷’。
吕初那玩意儿,是你们亲爹不成?没了他青石县不转了?
以前青石县不也没邪祟吗?
没准这邪祟还是那吕初引过来的呢。
特娘的,这狗吕初自从他出名以后,自己就过着背运。干你老母!
夜已经黑了,他走到自己家门前。
只见自己大门开着,门口贴着的黄符也掉在地上。
就知道这玩意儿不管用,特娘的,也就是家里那蠢婆娘当个宝。
他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黑漆漆的。
“我回来了,累了先睡了。”他对着里面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嘀嗒-嘀嗒。”
似有什么东西滴在地上的声音。
难道水瓢掉地上了?特娘的蠢婆娘又不干好事是不。
今天他输了钱,也懒得计较这些,他直接躺在床上。
这床怎么湿黏黏的。
就在这时,他感到背后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拱自己。
什么玩意儿。
他一扭头,便对上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啊——”
他刚喊出一声,那东西张开嘴巴咬在王宝沟喉咙上。
“咔嚓——”
直接咬断了他的喉咙。
……
次日,吕初带着人来到了王宝沟家。
他看着昏暗的屋内,夫妻二人已经被掏空了身子,一床上都是血。
他们还三岁的孩子也不见了,只有院子里一件小孩子带血的衣裳。
显然昨晚,这家里进了东西。
“其他人家里有事吗?”
“没有。”赵黄蛮开口道。
他拿着那张昨天他送过来的黄符开口道:“我都嘱咐他家了,让他把这符贴在门上,一定要贴牢。”
吕初摆了摆手,事到如今追究这些也没有用。
能把这家人咬成这样,看来绝非善类。
吕初来到门框前,从那里捻起一撮灰扑扑的狼毛。
通过他的神异【鼻锋嗅】,这玩意儿的味道很是熟悉。
原来是阴山来的故人啊。
吕初起身拍了拍手。
“吕云异!”他对着外面喊道。
一个少年直接翻过院墙,跳了进来。来到吕初面前神色冷冽。
“吕爷。”
“晚上你带着点了炉子的小子,跟着赵黄蛮的捕快们去巡夜。检查各家各户有没有贴好东西。”
“是。”
他看着赵黄蛮手里的符箓,又开口道:“吕爷这人一直对您不敬,还去赌坊赌钱……”
“关你什么事。不敬我的人多了去。做好你的事儿,晚上让喜娘给你们几个加点餐,想吃啥告诉她们。”
“是。”
吕初腰间挎着刀,依旧还是肖霁月给他做的那身玄黑灯纹衣,他已经很久没有穿差衣了。
空气中还隐约弥漫着腥味,吕初能够嗅到这味道已经出了县城,但就在离县城不远的地方。
现在过去晚上应该赶得回来。
吕初走出院子,无数金红细线从他身上涌出,缠绕在身上变成一件黑色蓑衣。
斗笠上头,只是眨眼的功夫,吕初便已经来到十几丈外。
很快吕初便来到了城门外,顺着那气味他来到一座熟悉的地方。
陈庄。
那位缉阴司密探前辈莫迦,道号‘知微’的道士,已经不在了。
义庄陈庄在这白天静默着,隔着老远看去也觉得是是一片片阴森森。
吕初缓缓抽出刀鞘中的惊蛰,对着里面喊道:“滚出来,这地方你们玷污不得。”
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里面安静地像是不存在任何。
吕初从怀里拿出一个朱红小匣子。
将匣子打开,里面陈列着六把小剑。
“祭!”
随着吕初一声低喝,六把小剑从匣子中电射而出,剑光如雨只听空气间传来‘噗嗤——’
那是小剑穿透肉体的声音。
吕初额头裂开里面一只紫金色眼睛,早已将里面看得透彻。
“嗷呜——”
随着窗户被撞开,一头头全身灰毛,似人又似狼的怪物从里面窜了出来,纷纷将吕初围住。
一个灰衣道士从里面走出,他手里拿着摄魂铃铛,看着面前吕初冷笑一声道。
“吕班头,我可是很守规矩。那些贴了黄符的人家,我从未进去过。但我这些猖兵也不能饿肚子啊。”
吕初没有他废话半句,而是直接动手,六把小剑再次从屋内飞出当场再次射向围住自己的猖兵。
“噗——噗——”
那是小剑穿透肉体的声音,一头头猖兵全都倒下。
灰衣道士看着这一幕,脸上反而带着几分嗤笑,他一晃铃铛一道道近乎透明的魂魄进了他手里的铃铛之中。
“吕大人杀得好,这几个人都是些贪得无厌之人,频繁向吾家大王索取。今日死在吕大人手中,就是他们的命。至于这魂魄,自然得连本带利归我阴山了。”
吕初看着面前这人,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话。
“你现在还是人吗?”
“在下【阴山教】五邪道人,久仰了吕大人。”
“生而为人,给邪祟卖命,你已有取死之道。”
“敢问大人,我犯得是哪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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