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若有所思，脑中同时回想着经史课上听过的汉朝藩王、宗室制度相关内容。
“汉朝时，朝廷虽然也拨一部分俸禄给宗室，但大头其实是由各地藩王自己负责的。因为藩王各有封国，各有岁入，宗室后裔的供养自然由藩王自行解决。朝廷要付出的，不过是一笔名义上的俸禄罢了，根本谈不上拖累国库。”
“至于藩王后裔太多、封国养不起，那是藩王自己的麻烦，不归朝廷管。这样一来，天子和朝廷就摘出去了，原本‘天子与宗室之间’的问题，就变成了‘藩王与自家后裔之间’的内部矛盾。至于藩王面对越来越多的后裔，是选择硬撑，还是削籍除名，或是让他们自谋生路，那就让藩王自己决定。”
道衍顿了顿，举了个例子，“比如汉昭烈帝刘备，祖上是中山靖王刘胜，传到他那一辈，早就没了靖王府的供养，只能织席贩履为生。这就是汉室藩王处理后裔问题的一种方式。至于这么做的名声好坏，也由藩王自己担着。”
“即便被人骂刻薄寡恩，那也是骂藩王，跟天子和朝廷没关系。朝廷要做的，不过是在听闻藩王苛待宗亲时，下一道申饬的旨意，责令其整改罢了。所以，汉朝从不存在宗室俸禄开支过大的问题。”
道衍粗略讲完汉制，又话锋一转：“可陛下应当是看到了汉朝的七国之乱，以及宗室外戚乱政的前车之鉴，所以对汉制做了大改，”
“一边让藩王只有封号、没有实际封地；另一边又厚待宗室、却限制其权力。既让他们衣食无忧、大富大贵，又不许他们担任任何实职，以防凭借宗室身份惑乱朝政、危及天子。”
“所以，若想解决未来宗室俸禄压垮大明的问题，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效仿汉朝，让藩王真正拥有裂土封国之实，由各藩王自己的封国去供养所属的宗室后裔。这样一来，天子和朝廷便再不必为日渐庞大的宗室俸禄发愁了。”
当然，道衍心里清楚，一旦让藩王有了实打实的封地，七国之乱的风险必然随之而来。
可他在乎么？
不在乎。
有实土的藩王和没实土的藩王，那可是天壤之别；前者登临大位的希望，可比后者大得多了。
只有燕王真正拥有自己的封国、裂土封王，他日后才有更大的把握辅佐他坐上那把龙椅。
朱棣听完，脸色有些迟疑：“这……父皇恐怕不会答应吧。”
道衍自信一笑：“所以，这就要看，在陛下心里，到底是‘大明江山的长治久安’更重要，还是‘天子皇权的绝对稳固’更重要了。”
“若能恢复大汉的藩王宗亲制度，说不定大明也能像汉朝那样，撑个四百多年。再加上有汉朝的前车之鉴，日后在其他方面避开汉室覆灭的旧路，大明的国祚说不定还能再延长一些，”
“这可比原定被宗室俸禄压垮、只有两三百年光景的结局，要好得太多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朱棣，道：“若是殿下坐在那个位置上，会如何抉择？”
朱棣沉默了，顺着道衍的话细细思量。
好半天，他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如果是我……大概还是会选大明的整体延续吧。”
在他心里，皇室宗亲的地位高于平民百姓和文武百官，藩王的地位又高于其他宗亲，而天子的地位又高于藩王。
可说到底，大明的存续，是要高于天子的，
因为大明是他们老朱家最壮阔的基业，而天子，老朱家日后可以有很多个。
所以，若真让他来选，哪怕明知日后可能爆发藩王之乱，他最终也还是会以大明的整体延续为重。
“这便是了。”
道衍微微一笑，道：“贫僧也在赌，在陛下心中，大明的整体延续，远比天子皇权的绝对稳固更重。所以，若其他藩王问起殿下的意见，殿下不妨婉言说，自己正在研究汉朝的藩王宗室制度，想从中找到解决宗室俸禄压垮大明的办法。其他皇子知道后，自然会去了解汉制，也自然会发现这个解决之道。届时，所有藩王便会站在同一阵线，一同向陛下争取裂土封王之实。”
“而且，这明面上是为了解决宗室俸禄的问题，并非出于私心。就算是陛下，也不能说你们什么不是，最多不答应罢了，断不会因此疑心诸位殿下有不臣之意。”
道衍一脸诚恳道：“殿下，这是个难得的时机，一定要好好把握。只有真正裂土封王，未来才会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朱棣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却也没有反驳。
裂土，封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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