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太对。
喻辞听徐逸之提过,老伯爷病故于奉德十一年的夏日,死因是卒中。
那之前的半年,老伯爷一直在晋中做事,又一路奔波劳累,伤了根本,清晨入京、进宫禀报、待返家歇息时已是傍晚,当天晚上就犯病了,发作得极快,拖了大半日就走了。
而武英殿失窃发生在三月,喻家在暮春时流放。
也就是说,彼时身在晋中的老伯爷根本没机会回到武英殿里偷东西,而恩荣伯府能出入武英殿的另一个人——现在的恩荣伯、当时的世子徐焕——又浑然不知这画是武英殿喻倡的值房的失物。
喻辞带着一肚子的不解与质疑走出了西院。
捧着手中的画,她扭头又看了眼。
她不曾见过老伯爷,只和恩荣伯熟悉些。
比起咬咬牙转换风格媚上的恩荣伯,老伯爷是个固执古板的人,他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风格,且明知不得皇上青睐也不做任何改变。
无关对错,只是清高。
文人墨客里,十个有八个有清高的毛病,最多是轻重不同。
而这么清高的人,应是不屑于用那等肮脏手段的。
恩荣伯则是务实。
不愿意改换风格的老父亲不在京城,恩荣伯应是如鱼得水,想钻研什么都无人阻拦。
他可以摹绘喻倡的作品,还可以在武英殿里请喻大家指点。
哪怕脸皮薄,不想让别的同僚知道,他私下寻人也是行得通的,实在没必要去当个偷。
若是他在武英殿失窃时,没有管住手,浑水摸鱼顺走了什么……
那他总知道自己顺的是什么画吧?
喻辞长叹了一口气。
她拿到了两样失物,这幅画,以及母亲的画样做成的屏风,但她却无法敲定真凶。
恩荣伯不知情,老伯爷又不在了,无法弄清楚他是在哪儿、什么时候得了这幅画。
等等!
喻辞咬紧了牙关。
老伯爷离京半年,回京当日就犯病了,他去哪里收的春日里就失窃了的画?
是贼人把失物销赃,有一部分销去了晋中,恰恰被老伯爷看中买下,又带回京城?
天下有这种巧事?
喻辞很难接受这种巧合,这其中定然还有别的线索。
难道,真是恩荣伯说谎了?
喻辞深吸了一口气。
她可以用恶意揣度恩荣伯,她来恩荣伯府,原本也存着徐家与案子脱不开干系的想法。
但事情的推进需要证据,证物不会说话,证人则要突破口。
老伯爷和童唯都已经去世了,有罪无罪也得不来一份供词,而恩荣伯又仿佛真的不认识这幅画。
思绪就此进入死胡同,怎么想都在鬼打墙。
喻辞只得先行按捺下去。
这种时候,比起绕圈圈,还是缓一缓脑子最好。
回到静园里,喻辞把这幅画挂在书房里。
不久后,徐逸之也回来了,见到又多出那么一幅画,他不由多看了两眼:“新得的?”
“是啊,在西院里见着,很是喜欢,就问父亲讨了,”喻辞心念一动,问徐逸之道,“还听父亲提起了祖父,说他老人家离世突然。世子对他印象深吗?”
徐逸之道:“他在世时,我不在家中,与他接触不算多。”
喻辞故意撇了撇嘴:“伯夫人不喜欢你,送你去寺里,父亲惧内也就罢了,祖父祖母为什么也不阻拦?”
徐逸之道:“以祈福之名,又拜觉深大师为师,皇上夸过孝顺。”
他的语气很平和,就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喻辞又问:“祖父没有去探望过你?”
“几乎没有,”徐逸之道,“他老人家很忙,主持营造的工程多在外府,常年不在京城。”
喻辞了解塑绘,又在武英殿待了一些时日,比幼年光听长辈们讲述更能体会不易。
除了敕造皇寺一类的大工程,还有一些需要宫廷画士的“小”活儿。
它们多在远离京畿的州府,由地方官员牵线,条件和规模一般,有门路的画士们都不爱接这样的烫手山芋。
祖父倒是接过几次,但他圣眷浓厚,皇上三五不时寻他,渐渐地,这种活儿轮不到他了。
以老伯爷的身份,他要真不想出远差也能拒绝,但他接了不少。
说到底,是热爱,是知道自己的风格不受皇上喜爱,也想在地方上多留下一些作品。
于是,他亲力亲为,出去了就几个月、甚至一两年也难回一趟京城。
或许正是这样的辛劳,最终拖累了老伯爷的身体。
翌日。
喻辞依旧去武英殿。
做画女做得顺手,但想弄清楚的事,哪怕睡了一觉后,还是无从下手。
午后,王贵公公突然寻了来。
喻辞正往殿外走,迎面遇上了恩荣伯。
“那人……嗯哼,”人多嘴杂的,恩荣伯根本不敢说透,又想到上回“得罪”王贵的事儿,怕儿媳被为难,“我和你一起。”
喻辞不知恩荣伯与王贵那点纠纷,只靠重重的“嗯哼”也听出了王贵不是个好相与的,冲恩荣伯点了点头。
王贵站在长廊下,见了两人,笑着道:“有好事,皇后娘娘想寻个画女。”
喻辞惊讶:“王公公推荐的我呀?”
“哪里的话!”王贵哈哈大笑,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梅花,“皇后娘娘点名请程画女,听说是成宁郡主向皇后举荐的,杂家可不敢揽这份功。”
喻辞不由笑了。
她替郡主修画,郡主没有在她入画院时出上力,说是会在贵人面前推举,这会儿一听,还真是言出必行,把喻辞推到了她的姨母皇后面前了。
王贵又叮嘱了一番,定下明日上午有嬷嬷来武英殿引她入内廷,这才又笑眯眯地走了。
恩荣伯为儿媳高兴,也懒得计较王贵捧高踩低。
喻辞往内廷方向看了一眼。
既然无从下手,那么去给皇后娘娘画画,说不定会是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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