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之朝书房一侧看了眼,出声提醒。
等待的工夫里,他看着喻辞动作麻利地收起画卷,一举一动完全没有被噩梦困扰,不由地升起了些好奇来。
夫人到底梦见什么了?
大部分时候睡得安稳过了头,睡不踏实了,要么啜泣不止,要么扯被盖脸,真是与众不同。
马车出了恩荣伯府,往大明门方向去。
速度不比平日,还时不时走走停停,以免积水溅起,影响旁人。
好在除了大朝会,徐逸之平时不用上朝,只正点到衙门当值,要不然,也无法和喻辞的时间凑上。
车内,喻辞大抵是困劲上来了,几次掩嘴打哈欠。
徐逸之看在眼中,撩了帘子看了下外头,估摸着还有一会儿才到大明门,便开口道:“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吗?”
喻辞的手掌还挡在唇边,闻声抬眼睨他:“世子不会塑绘。”
“只涂色,也谈不上会不会,”徐逸之想了想,又道,“先前与你提过,宁之擅画,晟之的丹青也有模有样,但皆只是消遣。”
同样是“画”,里头门道太深远了。
会水墨的未必会白描,能被夸一句“琴棋书画样样在行”的不等于能做塑绘的绘。
在恩荣伯夫人的教养之下,徐静之他们的书画走的自不是匠人路子,而是闲情雅致。
可也够用了。
起码在线稿抹色上,不需要渲染出多少层次,只要手稳笔准。
但喻辞不会让徐静之帮这个忙,恩荣伯也不会让徐宁之和徐晟之掺和。
一来,京郊开窟如此要紧事,恩荣伯瞒得紧紧的,除了自有门路的长子,以及同在武英殿的儿媳,他谁都不告诉。
二来,修身养性可以,讨好郡主也可以,帮着恩荣伯折腾塑绘,不可以。
只怕线稿前脚递给几个孩子,后脚伯夫人就要闹起来了。
思及此处,喻辞打量了徐逸之一番。
她见过徐逸之写的字,四平八稳,很是端正,一如其人,这份正之余,自有行云,并不显得呆板。
她也见过徐逸之的画,就是那份青山皇寺最初的示意图,简单的勾线把布局展示得极其清楚,线条平直流畅。
这么看来,若只是涂色,大抵是可以的吧?
喻辞拿定了主意:“世子既提了,我不承情岂不是显得我不识好歹?回头试一试吧,但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涂坏了,我可是会狮子大开口的。”
徐逸之不会讨价还价,也不在意好心之举被“倒打一耙”。
空中又飘了雨水,大明门外车流拥堵,徐逸之提前下车,打着伞前行。
喻辞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马车与一众官员之中,放下了车帘。
雨日的天暗得早。
静园书房早早点起了灯。
徐逸之看着递到他手中的画卷,道:“这不是父亲画的吧?”
同样是白描,画的也是常见的菩萨、罗汉、亭台、卷云,用在恩荣伯想要的窟洞壁画里也不显突兀,可徐逸之一眼就能看出些区别来。
若用言语很难评述其中的区别,但眼睛就是这么神奇,看得明白。
“是我白日在值房里抽空画的,”喻辞道,“哪里敢真叫世子直接在父亲的白描上动手?喏,这几处色块大,世子且试试手,画坏了也就画坏了。”
她让徐逸之试的是大片的云霞。
色块虽大,但云与云之间有先后层次,且卷云胜在“卷”字,排布好的线条让云层如在风中飘舞一般。
珊瑚色粉用胶调和,无名指在画碟上一圈一圈细细打磨,粉末与胶水渐渐融合。
徐逸之垂着眼看,不知怎么的,先想到的是这颜色与夫人的手指倒是不分伯仲。
“行了。”喻辞放下画碟,擦了手。
徐逸之收回了视线,提笔取色。
他没有坐下来,只站在桌案前,微微前倾了些身子,笔尖落在了画纸上。
喻辞支着腮帮子不声不响看他运笔。
她原本想着,等下也拿未曾动笔的线稿让徐逸之先画,如此便是有歪了的地方,她之后给细节上色时,能修能补的也就顺手做了。
此时见徐逸之几笔皆是顺应着云层线条的方向抹去,喻辞不由掀起眼皮看了他几眼。
这人嘴上说的“不会塑绘”,但字画应该都是用心练了的。
又或者说,到底是家学,即便没有正经学过,最基础的东西光是看也能看出些名堂来。
喻辞对徐逸之的功底大致有数后,便忙自己的了。
待她补完了先前剩下的一幅画卷的颜色,就见徐逸之已经放下笔了。
喻辞去看他画的,看一眼画,又看一眼人。
徐逸之问:“夫人瞧着有什么问题?”
“我倒是好奇了,”喻辞迎着他的目光,道,“世子若陶冶心境随手画一幅丹青,会是什么样的。”
大片色块好画,却也有其门道。
云霞涂色涂得不好,别说随风而动了,那是狂风骤雨都打不散的滞涩。
可徐逸之画得轻盈缥缈。
入笔顺,轻重合宜,他不会层层叠叠的渲染,却很清楚一朵云霞何处深何处淡,便从取色上讲究、分出浓淡来。
“伯爷当真没有私下拉着世子说些门道?”喻辞哎呀一声,从恩荣伯的线稿里挑出一卷有云霞未上色的来,“待世子帮忙绘好,我一定指给伯爷看,叫他知道世子出了力。”
说来,那日只听她冠冕堂皇说一席话,就让恩荣伯感动不已。
待亲眼看到徐逸之抹的色,伯爷只怕眼泪都要涌上来了吧?
至于是感动,还是遗憾,喻辞就说不准了。
徐逸之淡淡道:“不曾听父亲说过。”
父亲很少与他谈论塑绘,不论是技法还是赏析。
据徐逸之从徐宁之那儿了解到的,父亲似乎也不曾教过他们什么,应当是母亲不乐意,时日久了,父亲也就不分享了。
因此,那日在花厅里,得知父亲洋洋洒洒与夫人讲解造窟的思路与想法时,徐逸之其实也有些惊讶。
父亲不是不会讲,而是不想和听不懂的人讲吧。
这一点上,父亲和喻大家不一样。
喻大家话多,对着他那么个外行小童,都能热情洋溢地讲解自己的作品。
那么大的一幅水陆图,从布局到人物,用的是什么色,取自何处,如何运笔……
想到什么说什么,长篇大论里还有不少东拉西扯,生生让徐逸之一个当时只会涂点鬼画符的小童,窥见了塑绘的门道。
??关于更新时间,我也觉得早上比较好,但有点调不回去。
?我尽量赶一赶,这周内给它弄回去。
?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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