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她与这身姿态更融洽。
直到看不见了,徐逸之才放下了帘子。
喻辞回到了武英殿,向马封提了去库房看看。
马封自然答应,叫了个小内侍与喻辞带路。
武英殿的库房比喻辞想象中的大上许多,一排排架子上堆满了物什。
喻辞问道:“安公公,可有藏物名册?我怕我一不小心弄乱了,不晓得如何归位,反倒给你们添麻烦。”
安公公很是客气,指着一架子道:“册子都在那头。”
喻辞翻的就是册子。
只要记录无误,翻册子可比一卷一卷翻画轴快多了。
一整个下午,喻辞在翻册子中度过,直看得眼花。
其中不乏熟悉的画士、熟悉的作品,却不曾见到喻倡、喻仪的名字。
虽然喻家把大量心血用在了壁画塑像上,但也不至于没有画卷入库收藏,且看恩荣伯学祖父的画风学得风生水起,亦证明皇上并不把“喻倡”视为禁忌,那库房按说就不会把祖父和父亲的作品毁去。
是被收在其他库房了吗?
皇城这么大,许是有些悬挂、收藏在哪座宫室里?
放下册子,喻辞去翻了角落的几个架子,这上头全是“金门画士”、“金门画史”的作品。
这是老时兴了。
宫廷画士不署官名,就爱用这样的名字来做题。
喻辞一卷卷看,运气不错,愣是从中寻到一卷祖父的旧作。
成画于奉德三年,是一幅青绿山水图,署名金门画士。
祖父极少绘这种类型的画,也就是喻辞格外熟悉他的画风,才能在短短时间内确定这画出自祖父之手。
小心翼翼地把画轴收好、放回原处,喻辞另起一路:找童唯的画。
有册子定位,喻辞很快寻到了那几卷藏画。
童唯的风格可谓独树一帜,色彩凝重,线条夸张,画人逸笔草草、抓神弃形,画景大开大合、不拘成法。
如果说祖父作画似馆阁体,童唯则是狂草。
以这种张狂画风绘制地狱变,喻辞想象了下,好像倒也可行?
足够劲怒,足够扭曲,足够吓人,自然也就劝善惩恶了。
见她看得专注,安公公不禁也瞟了一眼,见画风独特,道:“这是童画士的画吧?”
“公公好眼力。”喻辞应道。
“小的分不清其他作品,但童画士的太好认了,”安公公说着又叹了声,“童画士待人和善,可惜……”
喻辞闻言,奇道:“我听闻童画士两三年前病故的,安公公瞧着年纪不大,当时就在武英殿当差了吗?”
“小的不曾见过童画士,是听监工干爹提的,”安公公解释道,“童画士病了半个月,没熬住走了,实在叫人惋惜极了。”
至于是什么病,安公公就说不上来了。
喻辞念了句“天妒英才”,又道:“我听说地狱变很是独特,这才翻看童画士的作品。说来,画院最近还有别的什么工程安排吗?”
安公公眼珠子一转。
旁人问起,他大抵就是“不知道不晓得”,可眼前这位是恩荣伯世子夫人,他不说,人家转头问下伯爷就有消息了。
就像地狱变,其他画士只怕都没听着信儿呢,世子夫人已经“翻看”,又是“还有别的”了,这不就是已然晓得地狱变要修吗?
既如此,倒不如他这头卖个好。
往库房门外打量两眼,安公公才凑到喻辞身边,低声道:“上头有意在京西北修佛窟,琢磨着下半年就动工。
若能主持参与这工程,也是留名百年的美事。
伯爷应当会争取一番。”
喻辞思索着道:“这都初夏了,若下半年要动工,怎得还没有定下主持?”
安公公道:“想着是这般,但未必能动工。”
喻辞内行人,知道开窟会涉及到匠人服役、材料供给、资金筹备等方面,便又多问了一句:“缺人缺料还是缺钱?”
安公公倒也没瞒:“颜料开销大。”
喻辞有数了。
御用监的颜料采自地方,亦有一些来自外邦矿石。
常见的石料不用担心供给,但有些色料稀少,常常有供不上的状况。
以前,祖父爱四处搜罗矿石,自己备色,就是因此。
说着这些消息,也就到了散值的时辰。
恩荣伯依旧骑马,喻辞坐马车,到大明门接了徐逸之后再回府。
如此当值到第四日,喻辞才不再去库房转悠,而是挑选了一幅损坏问题不大的画作修复。
值房里,画女们各忙各的。
喻辞有条不紊做自己的事,亦不动声色地观察旁人,又经过几日琢磨,在这幅画作修好的时候,她也摸清楚了缺少的颜料状况。
果不其然,最缺的正是沙青。
沙青颜料取自青金石,这石头本土不产,靠着漫漫丝绸之路送达,自然价比黄金。
因而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用石青研磨出青色来,但石青矿也少,研磨繁复。
若是绘青绿山水、建筑彩绘,石青是很好的选择,可若是绘壁画、为佛像装銮,还是沙青最为夺目。
因为沙青少绿相,更通透冷冽。
皇上想修佛窟,自是沙青远胜石青。
喻辞琢磨着,皇上搁置了南下敕造皇寺的想法,只盼着有一日能寻到最好的宝地把画卷上的寺庙建起来,如此看来,在备足沙青之前,皇上大抵也会搁置开窟的念头。
皇上不让动工,恩荣伯再想接手这工程也只能硬着头皮等。
而很巧的是,程蕙君陪嫁的那些矿石之中,恰恰有一块极好的青金石。
小扇说不清每块矿石都是如何收集来的,但喻辞想得到,这块石料定然耗费不少银钱,很合程蕙君“多花钱”的心意。
真要开窟,这块石头当然不够,但“唬一唬”,似那幅青山皇寺图一样吊一吊胃口,却也够用了。
喻辞定好了主意。
青金石,是她选定的敲门砖。
伯府库房,伯爷的西院,总要敲开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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