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院就是各凭本事。
想混日子的,谁来都无关紧要。
想出头的,那是恨不得自己出类拔萃,别人全是陪衬,若这么多画士全是废物,自己岂不是就能让皇上看见了吗?
一幅流芳画作,靠的是自己的笔,而主持营造工程,手下干活的很少有同属武英殿的,多是仁智殿、或者干脆是营造地当地的匠户。
如此又何必为难一晚辈呢?
况且又是女子,平素给后宫贵人们画画,在殿内做些修复整理的活儿,与他们这群老大爷们根本不是一路的。
老赵头被驳了个没脸,一甩袖子回值房去了。
恩荣伯叹了一声,压着声音与喻辞道:“那是赵通,老画士了,与你祖父相熟,偶尔会来家中做客,同你祖母念叨念叨祖父,指点一番,你先前不曾见着。”
喻辞在听到“你祖父”三个字时,后脖颈顿时鸡皮疙瘩泛起,浑身都紧绷了。
待听到“你祖母”时,才反应过来恩荣伯指的是老伯爷。
暗暗平复下情绪,喻辞理解了恩荣伯的话。
观年纪,赵通和恩荣伯是同龄人,但赵通自认与老伯爷一个辈分,便成了伯爷的长辈,又因为老夫人还认同这位祖父的同僚,伯爷也只能敬重些。
自矜能耐之人,不乏倚老卖老的,可喻辞却想,老夫人平日连自家长辈都很少见,却会在赵通拜访时给个面子,或许老伯爷与赵通以前真的很熟悉吧。
就是不晓得这赵通和祖父熟不熟了……
喻辞思索着,印象里不曾听父亲和小姑姑讲过这么一人,大抵是很少往来了。
认过了人,喻辞进值房收拾一番,又与几位画女打了照面。
这四人皆有品级,年纪最小不到三十,年长的四十出头,对喻辞很是客气。
喻辞亦礼待三分。
往后想打听旧事,了解状况,少不得与画士们打交道。
除了似赵通那般不和善的,其他的能处便先处着。
说起来,没有赐冠带的无品级画士多供职仁智殿,喻辞能上跃一步直接进入武英殿,表面上自是来占了身份便宜,背地里还有在上丘院的一份功劳,只是没有传开罢了。
不久后,王公公来了。
乍一见面,喻辞的呼吸骤然一紧,她记得这位公公。
王公公有个极为显眼的特点,他的额头上绘有一朵妖娆绽放的红梅花。
据说是那处有块红斑,入宫当差后,脸上有缺陷的总比不上面容端正的讨喜,便干脆绘了花,反倒取巧叫管事内侍们多照看两眼,也就慢慢得了往上爬的机会。
应是五六岁时见过吧……
喻辞不记得这公公名姓官职,就对额上的梅花印象深刻。
听恩荣伯介绍后,喻辞才知这是王贵公公。
王贵也有三十多了,红色梅花不仅不显怪异突兀,反而衬得面色白嫩。
“先前千岁奉皇上之命,使人来御用监取了一些颜料笔墨,杂家就听说世子夫人有一手塑绘本事。”
“前两日遇着千岁,说您绘的那幅青山皇寺图很得皇上喜欢,可惜杂家无福得见。”
“世子夫人愿意来画院当差,杂家欢喜得很,不瞒说,几位娘娘都说想寻新画女试一试,待娘娘们得空,杂家就让马公公安排。”
与喻辞说完,王贵又噙着笑与恩荣伯说话,直说他福气来了,家业有继。
喻辞立在一旁,心思转动。
王公公口中的“千岁”指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孙公公,喻辞前回面圣谢恩时曾与孙公公交谈几句。
以孙公公的资历官职,他定然认得祖父,却并未认出喻辞来。
这也不稀奇,喻辞小时像父亲,长大像母亲,不曾看着她长大的人根本无法从她的面容联系到祖父身上去。
现在,喻辞也不怎么怕王公公想起什么来。
只不过,喻辞好奇的是,徐逸之何时把那幅寺庙图送到御前了?
鸿胪寺。
徐逸之放下手中文书,起身向鸿胪寺卿陆源行礼。
陆源才从外头回来,微胖的身子在日头下走出了一层薄汗。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笑着道:“刚才遇着御用监的王公公,见山,他说你夫人入武英殿当值了?”
徐逸之道:“她有此技艺,也有意愿,今日起到武英殿为画女。”
“好呀,”陆源赞了声,估摸了下时辰,道,“她头一日当值,人生地不熟的。
伯爷虽也在武英殿,但公爹是公爹,能照拂几分,却也不能事事周全。
我看你不如中午去一趟,说远也不远嘛,回来便是迟一会儿也迟不了太久。”
徐逸之知道陆大人一片好意,便没有拒绝。
另一厢,喻辞初当值,按照马公公交代的,先去整理了下晒画时发现保存不当的藏品。
这些字画收入宫中多年,其中不乏前朝作品。
若是静下心来,喻辞很愿意细细观赏,思考修复的办法,但她现在更多的心思在寻找祖父旧物和线索上,便先匆匆查看了一遍。
听恩荣伯说,府里每日中午送食盒到西华门,由刘公公去取。
喻辞瞧时辰差不多了,便先收了字画。
没想到,今日送食盒来的竟是徐逸之。
恩荣伯亦十分意外。
当值多年,这还是头一回。
虽然只有徐逸之有腰牌可以出入西华门,但先前也没有谁送到过西华门外。
从徐逸之手中接过食盒,恩荣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他有自知之明,儿子来给儿媳送午食,自己就是个顺带的。
“宫里人多,你和蕙君去马车上用,也好说说话。”恩荣伯道,说完,自顾自走了。
喻辞垂眸瞥了眼徐逸之手中剩下的食盒,又抬眼看他:“世子好心送来,我就不扫兴了,正好我也有事请教。”
两人不疾不徐往外走。
待上了自家马车,喻辞才问:“世子怎么把我画的寺庙图呈给皇上了?”
觉深大师想南下建寺,这本就是暗中领了三皇子的命之后,徐逸之和大师商量出来的由头,如此徐逸之才好请了皇命、名正言顺南下。
喻辞朝徐逸之这侧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那画不止唬怀恩,还被你拿去唬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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