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姑嫂谈话也没特地压着声,徐逸之坐在屋里,门窗都开着,多多少少听见外头说话声,越听,早前的感慨越是浮上心头。
静之年轻。
夫人打听什么,静之老老实实都答了。
可徐逸之此时又不好再说夫人欺负静之年轻,但凡他提一句,夫人堵嘴的话一股脑儿就会冒出来。
徐逸之完全猜得到她会说什么。
比如,不久之前的“拔舌地狱”。
徐逸之现在猜不到的是,夫人为什么会问文昌伯府的事。
就夫人这个连婆母都不放在眼中的脾气,又怎么会去在乎与她不相干、不走动的人家?
仅仅是好奇吗?
隔日。
喻辞名正言顺推了莫家的帖子,和徐静之一起去拜访了成宁郡主。
这位郡主比徐静之年长一岁,身形却高挑许多。
她的姨母正是当今皇后,有着这层关系,京中一众贵女之中,除了天家女儿,郡主可谓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成宁郡主仔仔细细打量喻辞,甚至握住了喻辞的手观察:“与我们的也并无不同,徐家嫂嫂怎得能把那嬉春图修得天衣无缝的?”
喻辞被她逗笑了。
修画的过程与道理,先前徐静之已经与郡主讲过一回,喻辞便没有再空讲,让寻了张空白的绢纸来,当场割了口子与郡主演示。
补丝融合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郡主看得津津有味,哪怕胶水与颜料未干,修补痕迹还很明显,她都相信等干透后一定恢复如初。
毕竟,她亲眼看到了修复好的嬉春图。
郡主让丫鬟取了一卷画轴来。
“这是皇后娘娘赠给我的,”成宁郡主将画轴展平整,“平日就悬在书案边上,那日喝饮子不小心打翻了,溅了些痕迹在上头,实在叫人心疼。”
喻辞凑近了仔细看。
这是一幅工笔花鸟,画功细腻,留白得当。
痕迹微微泛红,估摸着是撒了梅子汤一类的,印子也不多,零星小点,只有一块瞧着有一指大小。
新鲜时勉强好修,时日长了,颜色渗入了经纬之中,极难下手了。
喻辞思索了一番,道:“郡主先听听我的思路。
这些落在花鸟上的痕迹,可以用颜料盖过去,就是重新上一层颜色。
空白处的印子,要么模仿着底色一点点晕染,尽量让它不显眼,要么就像嬉春图一样改画,在印子上画上新的花鸟。
尤其是这块大些的痕迹,靠晕染很难藏起来了,改画反而会自然许多。
只是这画与嬉春图不一样,嬉春图画面饱满,在繁复之上再添新物亦不会突兀。
郡主这画原本留白颇多,有它的韵味与轻重,一旦画上新的便会坏了轻重。”
皇上爱画,皇后娘娘亦投皇上所好,而勋贵们投贵人所好,成宁郡主得皇后欢心,当然也没少学习丹青。
画得如何且不说,赏画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喻辞这般一说,郡主也就懂了,认真思考了上色如何上,改画又如何改,再一一与喻辞请教。
“我想着还是改了吧,虽说坏了些轻重,但总比几处污色让人心疼强。”郡主拿定主意。
喻辞应下。
取过先前修补的空白绢纸,提笔在上头描了些花鸟。
她下笔快,又是简稿,不一会儿便是几个花样落在了纸上。
“这只鸟儿改这处,”喻辞指着道,“这点红痕细巧,正好改作它的喙。”
郡主点头。
“这片画作叶片,由枝条伸展出去,重心依旧在长枝这头,尽量让它少偏轻重。”
郡主觉得在理。
“这里改只花苞,小巧些,也能少些平衡影响。”
郡主抚掌道:“徐家嫂嫂好心思,我这幅画就交托给嫂嫂了,就照你说得来。不求快,只求好,嫂嫂便是画上一月两月也不妨事的。”
喻辞莞尔:“哪里需得那么久,最多一旬。”
其实,只要半日而已,仅仅改画,不用修裂口,不用剥离命纸画心,不用把支离破碎的画挪到一张新的绢纸上,对喻辞而言很是轻松。
只是受人所托,总得稍显辛苦。
说来,郡主要修这花鸟,也就是先前只想去除污色,没有往改画上想,要不然也早有法子了。
这也寻常,谁不想保存原本模样呢?改画,毕竟是改。
郡主道了谢,又问:“徐家嫂嫂有这般能耐,又喜好这些,可曾想过做画女?”
喻辞闻言笑了起来:“想过呢,托了我公爹与我想法子。”
郡主乐道:“我也有法子,一准叫嫂嫂得偿所愿!”
喻辞不会拂了郡主好意,高兴应下,如此也是主客都欢心。
同时,她又不由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当时与方老太太说做画女并不是喻辞吹嘘,她对自己的技艺有信心,只是缺一个门路而已。
到相国寺说服程蕙君便是喻辞想出来的门路。
若是真没有走通,失了接近恩荣伯府的机会,喻辞也会想旁的如招工一类的办法进入画院,只要手艺在,她就能出头。
现在,三条不同的门路增长了喻辞的信心。
她可以做到,也能做好。
回了恩荣伯府,徐静之跟着喻辞到了静园。
取了颜料,喻辞没让徐静之帮忙,自己着手研磨。
“盖上一层”说得简单,实则对颜色的把握要十分精准,才能与其他已然有些时日的画面融为一体。
喻辞用指腹一点一点将颜料粉末与鹿胶调和,又几次试色,终是落下了第一笔。
傍晚,徐逸之回来,踏入院子就透过开着的窗看到了两人。
徐静之看得专注,而夫人画得潜心。
徐逸之放缓了脚步,也止住了丫鬟嬷嬷们请安。
他不想打扰那两人,哪怕他也带回来了好消息。
等她画完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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