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设想了下刚才情景,徐逸之得了两个猜测。
夫人认识一个叫“圆圆”的人。
或者,夫人就是“圆圆”。
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徐逸之心中的秤来回摆了摆,最终还是落到了后一个猜测上。
圆圆,瞧着像个小名。
婚后那日,夫人分明说过,没有小名,也没有表字。
可谁又说夫妻之间不能说一句假话呢?
夫人瞧着就是个会遮掩作假的,一如隐瞒了那夜的杀意。
但隐瞒一时,并不是隐瞒一世,她曾掩饰自己会爬扶架,如今也都展现出来了,有朝一日,夫人觉得时机对了,或许就会把其余遮掩作假的也一一展露吧……
在那之前,谈交心,徐逸之不是强人所难之人,他们也不过是表面夫妻罢了。
不远处,喻辞看壁画的心思分出了一半。
她不能直接扭头去看徐逸之,却能感觉到对方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
这人真是不好糊弄!
喻辞暗暗叹气,安慰自己道,糊弄嘛,一团乱账,没有全然遮盖,但能让徐逸之抓不到那个线头,也能顶住一时。
大不了,她就叫圆圆呗。
生下来白白胖胖的圆圆,被祖母和母亲喂养太多以至于比同龄婴儿更圆的圆圆,专属于母亲的昵称、谁都不许再叫的圆圆。
只要不是真正的那个元日的元,就不算彻底露了馅。
喻辞告诫自己,只要她足够理直气壮,那就什么歪理都是真的。
收拾好心情,喻辞才又看向徐逸之,目光坦荡,毫无心虚。
“世子。”她唤了声。
徐逸之闻声走到她边上,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夫人有何见解?”
“出自喻大家之手的满墙壁画,我只看这么些时候,能谈什么见解,”喻辞笑了起来,道,“只是有一事想与世子商量,世子每月三日住在法成寺,我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世子与我寻处禅房,我也来静养几日,好多多观赏学习一番。”
徐逸之并不意外她会有此想法,道:“我让影松给你在女香客的厢房那儿安排一处,你想来只管来,不一定要等我在寺里的时候。”
“那敢情好,”喻辞说着话锋突然一转,“可若我去画院当差,大抵只有休沐时才能来了,世子,你说我何时能去呀?”
徐逸之道:“有殿下与父亲一并费心,想来用不上多久,在那之前只得请夫人再耐心等一等了。”
喻辞应下来,显得心情不错。
日头偏西,两人回了恩荣伯府。
走到花园里,正巧遇上了恩荣伯。
他才给老夫人问了安,老夫人身体不太爽利,没有留他吃晚饭,只打发他回去和妻儿一道,莫要影响老人家静养。
自打老伯爷病故后,恩荣伯也习惯了老母的性子,宽慰她保重身体,便出来了。
抬头遇上徐逸之夫妻,晓得他们今日去了法成寺,恩荣伯不由多问了喻辞两句。
看得如何?感想如何?
喻辞一一作答,不知不觉间竟也陪着走到了伯夫人的院子外。
若不过来也就罢了,人都站在这儿了,还不往里头走,说不过去,且会被伯夫人单头挑事说一句“没规矩”,喻辞大大方方往里走。
正屋里有笑声,喻辞听出来了,是伯夫人与徐晟之。
而见着他们三人进屋来,伯夫人脸上的笑容立刻就不见了,反倒展现出了高兴被打断的不满与晦气。
“怎得?”喻辞行了礼,又问,“父亲不配听晟之讨喜吗?”
伯夫人眼角一紧:“少在这儿挑拨!这点儿不上台面的手段,乡下宅子里耍弄耍弄就罢了,别来我跟前招摇,看不上!”
“能入您眼睛的好手段本就少,”喻辞本就是没事找事,自然不在意伯夫人如何反应,“您和晟之继续说,等我向父亲请教了事,我和世子也就回静园了,不会在您跟前招摇。”
伯夫人白了她一眼,还要说话,被恩荣伯止住了。
“我奔走一日饿得慌,夫人赶紧让人摆桌才是。”
伯夫人这才不管碍眼的长子长媳,一面示意嬷嬷去安排,一面嘲讽丈夫:“好好的伯爷当着,不说寻个正经差事,非要与一群穷酸匠人混一处,逸之都能搭上个鸿胪寺的差事,你怎么就不能开窍转个行?”
这种话题,夫妻两人掰扯得多了,恩荣伯实在懒得多费口舌。
左耳进右耳出,他扭头问喻辞:“咱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喻辞接了话,说起壁画来。
伯夫人斜斜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之中摆足了对“穷酸匠人”的鄙夷,别说不给长媳好眼色,同样也没给恩荣伯一点尊重。
徐晟之看在眼里,笑着道:“下个月您过生辰,让父亲给您买那只镯子吧?您看上许久了,总舍不得买。”
“家里哪有闲钱?有那么一点都给你父亲拿去贴补工匠,采买矿石,”伯夫人故意道,“镯子?镯子能抵匠人们多少时日的伙食哦。你呀,不当家不知事,只晓得花花花!”
恩荣伯当然听见了,也知道“花花花”说的不是徐晟之而是他。
老脸一红,也不好辩驳。
喻辞看在眼中,只觉得恩荣伯夫人要银钱的手段也挺没意思的。
她不耐烦在这儿听了,匆匆说完自己的便要起身,突又想起一桩来,问:“我听世子说城郊景岩寺有一地狱变壁画,不晓得有没有机会去看,又是哪位画士主持营造的?”
“尽扯些不吉利的!”伯夫人听见了,皱眉道,“菩萨画不够就去画花鸟,还扯上那些晦气东西!你要是去看了,回来就跨火盆,没得把不干不净的东西带回来!”
喻辞佯装惊讶,问:“地狱变劝人向善,您是做了多少亏心事,竟会觉得害怕?”
恩荣伯又拦了次伯夫人,道:“自家人与你透个底,地狱变成画时间不长,但景岩寺主体前两年时有渗水,据说地狱变也有不少损害。
画院近期有意修缮一番,你应当会有机会亲眼看看,若再有机遇,或许可以修上一两处角落,但这要看你修画的功底了。
至于营造嘛,我要是没有记错,当年主持的是个叫童唯的画士。
虽一同在画院当值,但我与他并不熟悉,他两三年前病故了,可惜可惜。”
喻辞颔首,暂且记下这个名字。
恩荣伯一拍大腿,问伯夫人道:“你二弟的那个妾,是不是和童家沾亲带故的?”
伯夫人闻言眉毛都竖起来了:“伯爷好记性!还记着我那烂泥弟弟的妾呢?”
有消息,喻辞就不急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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