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往壁画处挪步。
这也是一幅水陆道场,比上丘院的大上不少,几十年过去,日夜燃香点烛留下了熏染的痕迹,除此之外倒是保存极好,没有起甲酥碱之类的病变。
被喻倡的作品包围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在此处。
喻辞问道:“我知世子自小不在府中长大,但你一定也清楚府中三代画士的身份,知晓他们便是营造这些的,那世子会认真看周围的壁画塑像吗?”
“看过。”徐逸之答得极其简洁。
喻辞抬眸看他,眼神中摆明了催促之意。
徐逸之这才斟酌着细说:“我是外行看热闹,不懂技法工艺,只能看到壁画用色绚烂,人物传神,幼时借着这幅道场认了许多菩萨仙人。”
喻辞就是想听他说些“幼时”,因此时不时点头附和,继续无声催促。
徐逸之被她灼灼目光督促,只得道:“那时不懂作品好坏,只觉得这尊观音像慈悲温和,让人放松平静。直至这些年看了各家风格,对这种平静更有体会了。”
喻辞明白他的意思。
祖父画风如此,讲究圆润饱满,颇显亲和,表现出来的人物形象便让人心情舒展。
说得直白些,祖父营造的天王造像严肃归严肃,但眼若铜铃却不会吓得小儿啼哭不敢看。
喻辞很小的时候还真就被其他匠人塑造的天王像吓哭过。
当然这种凶相并不代表不好,只能各家风格不同而已。
思及此处,喻辞心念一动。
小姑姑讲过,祖父最后主持营造的是皇太后的墓道壁画,但他同时还在准备一幅地狱变相图,皇上想以此劝善惩恶,交托了此事务。
地狱图曾在唐代盛行,画恶鬼畜生,鬼卒驱赶罪人,火釜烹煮,断身拔舌,越是怪异越能劝解世人。
祖父并不擅长这一题材,为此十分苦恼,用心研究学习,画了许多局部图。
只是,在最终的粉本成稿前,墓道壁画就出事了。
那些局部的练手之作也一并消失在了值房失窃案里。
如今想来,皇上若依旧从宫廷画士之中择人完成地狱图,那偷盗之人会不会拿祖父的局部图另绘完整的粉本?
稳住语气,喻辞问道:“我听说有擅长营造凶相的画士,满墙悬塑一百零八罗汉,各个嫉恶如仇,让歹人一看就心虚不已。
也有画地狱变相图的,阎王小鬼、黑白无常,惊得人再不敢心生恶念。
可惜我没有亲眼见识过,世子见过吗?”
徐逸之道:“城外西山上有一景岩寺,听闻其后殿绘有地狱变,只是我不曾去看过。”
喻辞佯装好奇:“是宫廷画士营造的?还是出自民间画士之手?我能去看看吗?”
徐逸之实话实说:“景岩寺并非时时对香客开放,若得了机会,夫人自是可以去看,至于谁营造的,我不太清楚,夫人不妨问问父亲。”
喻辞只得“失望”。
失望过后,又是新的好奇。
“是了,世子曾说幼年见过喻大家几面,不知是什么样的际遇?莫不是就在法成寺吧?”喻辞问道,“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徐逸之道:“是,喻大家拜访师父,便跟着见过几面而已。”
即便喻辞以之前的失望为铺垫,在这个问题上,徐逸之点到为止,没有一点展开再说的意思。
喻辞倒是想好言好语引他继续说,但程蕙君做不到。
“只是些陈年往事,世子莫非不记得了?”
“一老一少,见了几面,能说什么需要世子藏十几年的秘密?”
“我看呐,世子不想提的事儿,便是我把拔舌地狱图搬来,世子都能面不改色、漠然以对呢。”
“说到底也不怪世子,我与世子说到底也就是礼尚往来,我自己没有精彩的故事,也难从世子口中换到个想听的往事。”
“谁让我没有见过喻大家呢?”
徐逸之:……
饶是晓得她说阴阳就阴阳的脾气,这般突然的转变还是叫徐逸之升腾起了几分无奈。
像是大殿的门板骤然被关上,视野中的壁画一下子就消失了。
可他依旧无从说喻大师的往事,无关精不精彩,只是太细碎了,细碎到他这个亲历者都捡不起来。
喻辞放了话,自不再理会徐逸之,只静心看壁画。
徐逸之见她专心致志,便没有打搅。
缓缓的,有脚步声从前侧传来,应当是有香客入殿礼佛。
来人跪了蒲团,低低念诵,而后起身往后走。
两厢打了照面,徐逸之见到那是一位老妪带着一女童。
老妪牵着孩子走得慢慢。
女童左张右望,十分烂漫,忽然间,她惊喜唤道:“圆圆。”
壁画前的喻辞并未分心给来客,突然听到如此一声,本能地警觉回头,在急剧加快的心跳中诧异看向女童。
女童指着供桌上,脆生生道:“奈果!圆圆的!”
喻辞的肩膀骤地放松下来。
原来是“圆”。
下一刻,喻辞又不禁紧张起来。
徐逸之还在殿内,他有看到自己的突然回头吗?
喻辞谨慎地瞥了徐逸之一眼。
不出所料,四目相对。
喻辞:……
不能怪她不小心,人对自己的小名总是格外敏锐,就算知晓会这般叫的人都不在身边,还是会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事已至此,只得找补。
喻辞心念动得快,脚步倒是压得稳。
不紧不慢走到徐逸之身旁,微微倾了些身子,手支在唇边遮挡,压着声问:“世子幼年馋不馋嘴?”
“我看那几颗奈果圆圆又水灵灵的,想来滋味不错。”
“世子没有偷吃过供品吧?”
“偷吃也没什么,小孩子嘛,是吧?!”
??喻元元:骗人的唬人的话章口就来
?徐见山:她很真诚
?--
?感谢书友春花秋月??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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