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是伯世子,是一个眼神示意就能让底下官员心领神会的金贵身份,只要说一句“学籍有内情”,学政还能让他考中秀才?
且对方也给出了明路。
供出逃丁旧事,就是止损了。
可这其中又牵连了外祖父……
受了外祖父多年照顾培养的恩情,范乐年明明听懂了徐世子的暗示,先前都没有和外祖父明说。
为了自己的前程,让外祖父背上罪名,这种事范乐年做不出来。
可是……
他们咬死了不认,逃丁的罪名就落不下来了吗?
外祖父的灾祸已成定局,减少损失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一如当年……
当年族中长老们让他交出入学文书时,不都是这么劝他的吗?
范乐年辗转反侧一整晚,天蒙蒙亮才睡去,没多久又被黄里长叫起来。
黄里长苦着一张脸,道:“昨日那小哥又来了,让我们再去驿馆,世子到底怎么想的?要逼我认下吗?”
范乐年见此,藏在心中的话还是说了出来。
黄里长听得面色惨白:“你是说他在威胁我?让我在自己和黄家之间做选择?我能信他吗?我若出事了,阿松和你能太平?乐年,你可不能上了他的当!
你且记住了,书院一事,外祖父一定站在你这一侧,是阿松偷了文书,我们都是无辜的、不知情的!
一旦认下替怀恩落户,才真的完蛋了!”
两人说道了好一阵,依旧被请到了驿馆。
徐逸之问:“二位想好怎么说了吗?”
黄里长唉声叹气,范乐年沉默以对。
徐逸之丝毫不着急,也就过了两刻钟,观竹来禀:“怀恩大师来了。”
黄里长的呼吸一滞。
“来的很巧,不妨面对面说个明白,”徐逸之说着,又交代观竹,“请范公子去院子里吧,他一年轻人,也不晓得当年事,吹吹风冷静冷静。”
范乐年只得依言,走到廊下,他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怀恩和尚。
出家人神采奕奕,丝毫没有正被调查逃丁之事的烦恼。
范乐年心不在焉到了隔壁院子里,不想这里也有人,正是戴着帷帽的世子夫人。
喻辞啧了声:“范公子既来了这里,可见世子对你的答案不甚满意,也是世子心善,一而再给你机会,让我来劝一劝你莫要一味糊涂。”
话是这么说的,事实自是相反。
喻辞虽不在意究竟谁是范乐年,但她也想徐逸之尽快收拾了怀恩,便建议好好与范乐年讲一讲“道理”。
以及,她也有账要和黄里长算算。
徐逸之无所谓成与不成,喻辞这般提议,他也就接受了。
此刻,喻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给范乐年看了一眼。
范乐年顿时心跳加速。
那是一幅画像,画的就是黄松!
哪怕已经有几年不见了,范乐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喻辞把画收起来了:“认识吗?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范乐年沉默。
“此人自称范乐年,在江南一带赫赫有名,坑蒙拐卖了不少女子,”喻辞冷笑一声,“他曾是石山书院的学子,书院里有他登记的祖籍出身,他来自黄家镇。
你清楚他做了什么吗?你知道有受难女子的家人恨不能把他剥皮剐肉吗?
黄家镇的范乐年范公子,苦主若寻到黄家镇,满镇百姓眼中你是范乐年吗?
你以为冒名之事曝光,影响的只有你的学业吗?
不,这件事会要了你的命!
你是为非作歹的范乐年,他还是他,不用再顶着你的名字了,依旧吃香的喝辣的。”
几句话说得范乐年的脸比白芨浆子都要煞白。
喻辞也从中确定,她的猜测都中了。
能从黄里长的外孙手中拿走书院名额的,只有黄家子孙!
于是,喻辞又问:“你姓范,你确定要和他们姓黄的共沉沦吗?我知道这人的下落,你也想和他面对面吗?听一听他怎么借着你的名头作恶?你能入书院却没有入,为什么?当真心甘情愿吗?你的腿受过伤吧?你极力掩饰了,但走路时吃力受重的些微变化逃不过我的眼睛,这就是原因吧?你能考中童生,证明以前并未跛足,是何时受伤的?”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范乐年摇摇欲坠。
喻辞看在眼中,道:“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自己选。能从受伤到重新行走,你所付出的努力和血汗当真要这么白费吗?”
范乐年双手掩面。
幼年离开范家时,母亲就告诉过他,机会稍纵即逝,别人给你机会时,你得死命抓住。
黄家长辈来谈和离时,只要他们母子有一丝犹豫心软,就会陷在范家的泥潭里,被打被骂被欺负,直到受不了了一根绳子悬着去了。
开蒙念书时,如果不自己拼尽全力、削尖了脑袋展现天分,那没有念上两年就会被打发去黄家的铺子庄子里,做一个知根知底的管事。
腿断了就放弃自己,不听从大夫安排,吃不起苦头,那就一辈子站不起来。
如今,他从断腿的阴影里爬出来,却又要毁了吗?
“怀恩大师的事,我不知详情……”范乐年哽咽着道,“太早了,早于我出生前……”
“是吗?”喻辞的声音冰冷一片,“那五六年前的事,范公子总记得吧?黄家当时是不是修了祠堂?提供的扶架不牢害得匠人摔成重伤,却倒打一耙不依不饶逼得匠人背井离乡?有这么一回事吧?”
范乐年被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只讷讷道:“可能吧……”
“黄里长好大的官威!欺压匠人,鱼肉百姓,黄家镇成了黄家的一言堂,你范乐年受黄家庇护,睁只眼闭只眼地读圣贤书,你读明白了吗?”喻辞想到阿井叔的遭遇就恨从心里起,“你今时今日还能稀里糊涂维护黄家,有朝一日若真入官场,岂不也是谁给你银子你就听谁的,做一个糊涂官?
你若姓黄,还得掂量下黄家倒了的前程,可你姓范,黄家对你的帮助在你拿出入学文书时就已经还干净了!
若你还这么拎不清,我倒是建议你自行了断、一了百了,也省得算恩义乱账,赶紧去投个胎,十八年后干干净净进考场!”
范乐年挨不住了,颤声道:“我去劝外祖父,我会劝他……”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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