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有时候,人要学会止损。”
说完,他就让影松送客了。
年轻人浑浑噩噩被请出去,身边扶着双腿发软的黄里长。
夜色已重,影松替他们安排了客栈。
小二哥送了热水净面,年轻人看着镜子里的五官容貌,很干净的一张脸,没有痣也没有疤。
良久,他问黄里长道:“他们是不是见过阿松?您知道阿松的下落吗?”
“他两年前就没信了!天晓得去哪里混了!”黄里长抹了一把脸,“阿松怎么可能见过那么金贵的人物?我看八成是书院那儿有人认得,两地还是太近了。”
年轻人问:“那现在要怎么说?”
“你怕什么?你本来就是范乐年,全镇子人都认得你,”黄里长道,“书院那里,真不行就说阿松偷了你的入学文书,我们压根不知情!”
范乐年隐隐觉得这般不对,却说不过黄里长,只得先应下来。
此时,宅子里吃了酒的“范乐年”在送走贾成风后,酒气醒了大半。
他打水净面,凉飕飕的井水抹过皮肤,刺激得他越发清醒。
水面映出他丑陋破相的左脸,以及完整无损的右脸,也清晰映出了右边眉角上的痣。
他的真名是黄松。
黄松的祖父正是黄家镇的里长。
依朝廷规定,一百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里长便是这十户轮值当差,如此看起来风水轮流转,实际上镇子能有多大?
长年累月、门当户对地结亲联姻下来,说一句全是“自己人”也不为过。
到最后,听的也就是那么一两位长老的话。
黄松的祖父,便是他们那镇子里,说话掷地有声的里长中的里长。
这般人家,比不得正儿八经的官宦,也比不得根基深的乡绅,但在当地也算有些家底能耐。
黄松自小过得就是吃喝不愁,只管闭门读书的好日子。
可惜,黄松写诗作文背书都极其平庸,连书法丹青都不入流,比不上天资卓绝的神童,也比不得厚积薄发的中年文客。
他在私塾读了几年,起先还能得个勤勉刻苦的评价,到了十三四岁,这评价也保不住了。
黄松参加了两次府试,都落了榜。
反倒是他那位随母亲回娘家的表兄范乐年得中童生,还得了个去石山书院念书的机会。
范母算起来是黄家的旁支,能归家还带上儿子,实则是夫家太过分,黄家认为损伤了自家颜面,这才积极帮她和离。
和离书到手,族中长辈们耀武扬威了一番后,就不怎么管这对母子了。
范乐年能长大、能中童生,全是母子两人吃苦又坚韧换来的。
这么一来,显得好吃好喝却念不来书的黄松很是废物。
黄松对范乐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又妒又恨,只觉是这外来户吸走了黄家的文气,而这原本该属于黄家子孙、也就是黄松自己。
一口气咽不下去,黄松便找了几个混混,让他们把范乐年套麻袋打了一通。
没想到混混下手不知轻重,把黄松口中“出个气”、“教训一顿”、“让他知道黄家镇姓黄”的事办坏了。
范乐年瘸了。
这可把黄家上下惹毛了。
在他们看来,范乐年不姓黄,却是黄家养大的!
都养了十年了,眼瞅着成了才、得了童生,再去书院沉淀几年,秀才之名指日可待,且这小子会念书,说不定还能爬得更高。
这可都是家族的前程呐!
这么一颗冉冉升起的紫微星毁了,岂能坐视不管?在黄家的地盘伤黄家人,黄家的脸又往哪里搁?
上上下下喊着要抓凶,偏范乐年根本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黄松也傻了。
一面欣喜范乐年倒霉,断腿断前程,一面又气愤范乐年不经打,挨两下就断腿,害得自己不好交代了。
思前想后,黄松去祖父跟前痛哭流涕地编了一通故事。
“他们胡乱行事,绝不是我授意的。”
“我是对表兄有些心结,但我那是技不如人之下心生不服气,我是想把他比下去。”
“没错,就是这样,竞争而已,我没让人害过他。”
“表兄受的是无妄之灾!我也一样!”
“我想过了,定是有想在镇子上分一杯羹的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您在镇中说一不二,在官府那儿也有头有脸,若黄家再有出色之人,他们就更别想冒头了。”
“他们毁了表兄,再泼脏水到我身上,一石二鸟。”
“祖父,事已至此,我们黄家不能一损损两人啊!”
祖父最是疼爱黄松,又觉得他当真无辜,当夜就下了决断。
范乐年的腿恐是治不好了,但石山书院的名额那么难得,不能浪费,就暗悄悄地让黄松顶了范乐年的名字去书院入学。
两人年纪、身材差不多,表兄弟长得还有点像,黄松只要遮盖掉右边眉梢上的痣,就完全能糊弄核对身份的文书上登记的体貌特征。
至于范乐年本人,族里给他广请大夫,治不好也会保他们母子一生吃喝无忧,算是补偿他们对宗族的贡献,若治好了,依旧是全族托着往上考。
于是,黄松离开了老家镇子,明面上外出游学、增长见识,实则顶替了范乐年的名字到了惠州。
他在书院念了两年。
老家的范乐年着实能吃苦受罪,咬着牙根练习行走,日渐平稳,愣是让人看不出他是个瘸子。
伤“好”了。
真的范乐年自是要继续考秀才,正巧假的范乐年实在不爱读书、在书院混不下去了,借口不能给表兄的科举路增添不必要的变数和风险,干脆顺势退了学——童生范乐年回乡照顾生病的母亲,同时继续在老家求学。
离开书院,黄松没有回黄家镇。
他在惠州见惯了富贵,瞧不上老家那镇子,问家中要了几次银钱,坐实了外出游学。
他不用再遮眉梢的痣了,自由自在游去了江南,见识了真正的繁华,心思愈发活络起来。
他顶着范公子的名号,学着士子风流,靠着一张还不错的皮相,寻到了自己的生存之路——骗富贵姑娘们的银钱。
??给看出端倪的书友鼓掌,呱唧呱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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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春花秋月??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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