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膏按在徐雯凹陷的脸颊上,最初是粗大的一团,像是憋着一口气鼓出来了似的。
喻辞先用手指和手掌慢慢捏形,使它们和原本的皮肉贴合,左脸之后是右脸,再让凹陷的太阳穴饱满起来。
此刻的人脸看着不再消瘦,略显肿胀,喻辞从腰包中取出一把刻刀来。
把一团膏体拿在手上削刻几道,以此作为展示,让徐家人知道她想做什么。
而后,喻辞与徐雯道:“不要怕,我的手很稳的。”
徐雯看了眼尖锐的刀头,用力点了点头。
随着喻辞的动作,鼓胖出来的部分越来越自然,呈现出柔和的弧度。
皮肤与粉膏的过渡部分自是不能再用刀了,喻辞拿手指一点点搓,使它平滑流畅。
“看看,轮廓是不是看着圆润多了?”喻辞示意钟嬷嬷把镜子端给徐雯看,自己洗手。
徐雯定定看着镜子,没有说话,只嘴唇嗫嗫。
她的母亲和祖母则是热泪盈眶,纷纷说着“原先就是胖乎乎的”,“这样精神”。
喻辞重新在床边坐下。
形体塑造之后,便是装銮了。
妆粉上脸,层层叠盖,皮肤与粉膏之间的差异渐渐消失,肉眼看去,浑然融在一起,若不是亲眼看了这番过程的,根本想不到这张珠圆玉润的面容其实来自一位瘦脱相了的娘子。
抹胭脂,画黛眉,点花钿,润口脂,白皙的皮肤增添了颜色,整个人都变得明亮起来。
钟嬷嬷又替徐雯梳好发髻。
徐雯的母亲忍不住泪,哭着把女儿的妆匣抱过来,挑选了合适的簪子珠花戴到她头上。
“是哩是哩,这才是我的乖孙哦!”徐家祖母哭出了声,又舍不得掩面,睁大眼睛看着徐雯。
喻辞把铜镜架在徐雯面前:“徐娘子当真很漂亮。”
徐雯直愣愣看着镜子。
镜中人不再消瘦憔悴,反而神采奕奕,额头的桃花花钿衬得她眉眼灵动。
她不是那个婚后郁郁寡欢的失意人,更像是闺中爱花爱笑爱美的少女。
她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自己了?
骂架、嘲笑、讥讽、冷漠,堆在周遭的东西散开,她认不清的那个不人不鬼的自己里,原来还存着她灿然的往昔。
眼睛一热,泪水倏然涌出,滚滚落下。
她不敢用手去擦,怕毁了脸上的妆,可她也止不住泪,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钟嬷嬷也跟着掉了眼泪。
喻辞看到了,也猜得到,钟嬷嬷大约又想起了程蕙君,而喻辞自己,想到的是喻贞。
是她爱极了雕刻,想要登峰造极,留下传世名作的小姑姑。
“元元,一块烂泥在匠人的手中都能成为飞天女仙,雕塑当真好是厉害。”
“它是泥,也是菩萨,是莲花,是你是我,是我想让它呈现的任何一种样子。”
“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小姑姑教她捏泥巴,教她握刻刀。
他们这一行有一句老话:三分塑、七分彩。
可要是那三分做不好,底子就是差的,那后续装銮就算占七成,也于事无补。
装銮是画虎添翼的那对翅膀,但决定是虎是猫的,始终是塑造。
小姑姑一定想不到,喻辞学的塑像雕刻工夫有一日会用在活人身上,同样化腐朽为神奇,让本来枯萎的花儿又浸润了水,尝试着舒展卷曲发黄的叶子。
徐雯哭累了,妆容也花了,遗憾道:“辛苦了你那么久……”
喻辞替她轻轻擦泪,又拿起妆粉与她修饰:“花了再化就是了。
只是,我这法子只有一时功效,它会发干,时间久了也会让你的皮肤不舒服,它不能永远长在你的脸上。
但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慢慢养好身体,脸上有肉了,你就再不需要粉膏补容,气色好了,妆会更漂亮。
那时候,你每天都可以明艳照人,哭了也不怕,擦干净脸,你还是最动人的你。
这对耳坠留给你,你恢复之后戴它最是合适。”
徐雯又想哭了。
她母亲在一旁不住安慰:“方娘子说得对,人这一辈子,跌跌撞撞的时候多了,摔了就摔了,我们再站起来。
你现在双身子,没有什么比养好身体更要紧的了。
和离也好,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也行,但首先你要好好活着。”
喻辞深以为然。
活人好办事,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就像小姑姑,和离之前都得在夫家地里埋着。
徐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又看向喻辞。
喻辞的妆容偏苦相,此刻又红着眼,愈发显得生活不顺。
徐雯不由想,这方娘子劝起别人来头头是道,落在自己身上反而雾里看花,当真是当局者迷。
“祖母,”徐雯唤了声,“我想吃您做的豆黄粿。”
徐家老太太眼睛一亮,连连应声:“好好好,祖母这就给你做去。”
婆媳两人一道去了,欢欢喜喜的。
钟嬷嬷琢磨了下,也去了外间,屋里只留下徐雯和喻辞。
静悄悄的,喻辞没有催促,她感受到了徐雯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良久,像是终于战胜了心中的恐惧,徐雯抓住了喻辞的手,用上了她全部的力气,一字一字道:“不要信,不要去,那是地狱不是佛堂。”
话音落下,喻辞的呼吸骤然间凝住了。
意外吗?
好似有那么一点。
但更多的,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元元:专业对口!
?这个粉膏的成分参考了肤蜡,肯定不会像现代工业产物一样持久,但短时间效果应该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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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书迷岚、春花秋月??、琰脂虎1、初至人未识的打赏。感谢书城书友华梨子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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