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计划改了,奴婢就依您的意思,没让刘嬷嬷她们把其他画具都带上,”小扇身体疲惫,精神倒也奕奕,“奴婢先赶来了,她们采买了棺木香烛,待天黑后再上山。您放心,她们会小心的。”
小心驾车上山,也小心不被人注意到车里运了棺木。
喻辞这趟出来只带着那一直随身的腰包,里头有常用的工具,于她而言,日常够用了。
她催小扇赶紧歇一觉,翌日天一亮,三人就走出相国寺,沿着山道走了一段,确定附近没有上山的香客,拐道上山,小扇带路,终是到了地方。
刘嬷嬷和小茶已经开挖了。
“好在这里还算平坦,马车能到半山上,”刘嬷嬷连夜上来,坐着守了一夜,眼下青乌明显,嗓子也喑哑了,“就想着啊,奴婢那晚心惊肉跳选的地方还不错,树好景好。”
喻辞宽慰她:“下个地方会更好的。”
刘嬷嬷应了声。
几人一道出力,泥土一点点挖开,气味越来越明显,时不时得离开些透透气。
待看到那些熟悉的包裹着遗体的斗篷和褥子时,小扇呜呜哭了出来。
喻辞和钟嬷嬷等人一块,把棺木搬过来。
小茶在地上平整铺开了新褥子,又把棺木里头垫得柔软些,众人合力,分立两头,又拿另一块干净褥子垫着,把遗体连斗篷带旧褥子一块启出来,层层卷着让程蕙君在棺木中躺好。
小扇打开一包袱,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放在程蕙君边上。
喻辞看了一眼,知道都是程蕙君生前最喜欢的首饰、小器物。
前回埋她时太过匆忙,根本顾不上这些,这次带来了,让它们陪着主人。
棺木钉上,土坑回填。
如今已慢慢到了春日尾声,莺飞草长的时节里,这儿很快又会被绿色包围,就像壁画上的血迹一样,彻底融入周围。
“我昨日和钟嬷嬷在附近转了转,”喻辞道,“从这里往上面再走一段,那边有个山头,视野不错,日落时特别漂亮,想来看日出也是不错的。”
几人抬了棺木上山,到了地方,刘嬷嬷连连点头:“这里好!这里好!”
深挖坑,夯实后把棺木埋下,没有立碑,喻辞在附近撒了一把种子,盖土浇水,刘嬷嬷又摆了几碟点心,钟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折元宝、烧元宝。
喻辞蹲着身,默默在心中与程蕙君对话。
“钟嬷嬷说你母亲极爱佩兰,所以给你取名蕙君,我撒了把佩兰种子,若能发芽成长,夏末秋日就能开花了吧。”
“刘嬷嬷给你做了点心,另有几样是我挑的京城庆元楼的点心,我幼年就吃,很是喜欢,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我瞒着嬷嬷她们,但你泉下有知,应是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本想毛遂自荐入伯府,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我顶替了你,扮演你,也慢慢地了解你,那日来不及救你,当真很遗憾。”
“感谢你借了我身份,虽然这不是你愿意的,但我的确因此受益。”
“我知道的,比起这座陌生的山头,你应该更想回杭府,回到你祖母和母亲身边,但是对不起,我现在还做不到。我答应你,机会合适时,我会再来接你,送你回去。”
“我很快会去惠州,害了你的歹人就在那儿,这一次,我们一定可以为你报仇,血债血偿。”
“能得这样的机缘,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指引吧。”
“也许有一日,我查清真相,报了血仇,我能把程蕙君的名字还给你。”
“你再等一等。”
风抚过山顶,身后的树林沙沙声响。
元宝的味道在风中散了,钟嬷嬷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那块新土一眼:“姑娘,奴婢们走哩,若有机会再来看您。”
几人原路下山,刘嬷嬷和小茶在寺中歇一晚后再返回京城。
喻辞向住持辞别,说自己想来想去还是该陪着徐逸之去惠州,便带着钟嬷嬷和小扇,两匹快马南下。
越往南,夏意越重。
徐逸之三人一路疾行,终是赶到了宁国府,而后没有继续南下至惠州,先在宁国府暂时休整。
而随着他和宁国府僧纲司的密切接触,很快,觉深大师有意在附近府县建造佛寺的消息也就传开去了,想来,也会在他和都纲的授意下,很快传到隔壁惠州府的僧纲司耳朵里。
徐逸之正等着惠州那儿的反应,没想到观竹急匆匆地,带来了意外至极的消息。
“世子,夫人来了。”
徐逸之从文书中抬头,面上难掩惊讶:“谁来了?”
“夫人,世子夫人和钟嬷嬷、小扇姑娘一道来了,”观竹道,“刚到驿馆。”
徐逸之放下文书,起身往外走。
他知道这位新婚夫人想一出是一出,说了不来却又改主意了,且从抵达的时间看,主意改得很是突然。
但人既来了,他自是要将对方安顿好。
走到半道,徐逸之迎面见到了喻辞。
来人长途奔波,却不见疲惫,甚至可以说精神气十足。
“世子不是说住在惠州吗?”喻辞抬声问道,“要不是我途径这里想歇歇脚,还真是错过了呢,莫非世子不想让我知道行踪才诓了我吧?”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以及一时间让他分不清是阴阳还是说笑的话语,几日没有听见,乍然响起,在这他乡驿馆倒真添了几分亲切。
徐逸之神色舒展,缓声道:“打算过两日去惠州,先在这里做些准备。夫人怎么来了?”
喻辞眼眸一转,反问:“世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问归问,喻辞也没让徐逸之真的回答,毕竟这种问题,菩萨世子爷都是能忽略就忽略的。
喻辞自顾自往下说:“先前提过的上丘院的壁画,我着实有些兴趣,且这案子也让我好奇得很,虽说让世子写信回来,但你是秘密调查,信中大抵不好写,这胃口一吊就是几个月,我可心急了。
再者,世子拿我做由头让皇上答应你南下,你不怕之后被追究欺君,我可怕哩。
相国寺是个好地方,但不收尼姑,我想来想去,出家也得回杭府,我祖母与母亲供奉在净慈寺,我去南屏山上找个庵堂,每日诵经,还能看看她们。
留在北边,智慧是我的,但功德岂不是要算在你们恩荣伯府头上?亏本买卖!
数来数去,我还是赶紧南下为好。”
喻辞说完长长一串,越过徐逸之往里头走。
徐逸之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才呵地轻笑了声。
什么真话假话,依他猜测,只怕全是假的。
真的是什么?
只有对方心里才知道。
好在,能平和相处、少争执,那些也就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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