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色清亮。
喻辞推开了寝间的窗,晚风吹在身上,让人浑身上下都畅快。
脚步声传来,是徐逸之进来了。
而徐逸之的视线则落在了铺床的小茶身上。
小茶正把一床锦被从箱子里搬出来。
喻辞顺着徐逸之的目光看过去,幽幽道:“世子不在的夜里,我一人霸着整张床铺,可舒坦了,今儿又只能剩下一半。”
徐逸之平静地答了一声“委屈你了”,便去了净室。
喻辞睨着他的背影,忙问小茶道:“他是不是在阴阳我?”
小茶摇了摇头:“不会吧,世子说话多是点到为止,没有夹枪带棍。”
喻辞低叹一声:“人看是人,鬼看是鬼,还真没有说错。”
她自己成日琢磨精进阴阳怪气的口才,以至听徐逸之这样平心定气的话语都听得绵里藏针了。
时辰不早了,喻辞先躺下。
说来,有两日没有同榻歇息,喻辞本以为会不自在,哪想到闭上眼睛后,脑海里甚至来不及细细琢磨去相国寺后的一言一行,就迷迷糊糊起来。
待徐逸之洗漱后回到屋里,喻辞已经睡着了。
见状,徐逸之轻手轻脚吹灯落帐。
月色被幔帐隔绝大半,透进来的只余浅浅微光,喻辞的五官脸庞在月光中并不清晰,朦朦胧胧的反倒衬出了一股沉静的气质来。
徐逸之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这人嘴上什么话都敢说,胡编乱造的也多,但说起真话来亦丝毫不含糊。
可不就是舒坦嘛。
“剩下一半”都能倒头就睡,一人霸着的时候只会更随心所欲。
他说“委屈”也不是随口应付,而是真心如此认为。
他这位夫人有自己的喜好,能从她爱的塑绘、话本里获得快乐与满足,时间对她来说并不漫长,她能把自己安排得井然有序、又自在舒坦。
这样的性子,一个人就能生活得很好,却被一桩赐婚束缚,成了“夫人”,不得不分心去处理夫妻、婆媳关系,添了一堆累赘。
徐逸之闭了闭眼。
眼前的人看不见了,脑海里的大势至菩萨画像却清晰了。
盘腿而坐的菩萨垂眸看人,慈悲之情扑面而来。
他不由想起了幼年时。
那时候,法成寺还不叫法成寺,它叫宏业寺。
他刚到寺中不足一旬,勉强明白自己不能回家去了,也就不哭了。
高海被他前几夜的哭闹折腾累了,见他这晚安静又听话,待他睡着后也就睡沉了。
哪想到,徐逸之半夜醒了,闷声不响地、踩在半人高的通铺上,从启着的窗户里翻出去,光着脚摇摇晃晃走开了。
小孩子一个,怎么分得清东南西北?
闷头乱走一通,待高海发现他不见了,喊人一起寻他,找了半宿才在大殿后侧的观音菩萨前找到了他。
这桩往事自是高海告诉他的,徐逸之自己早忘了。
唯一印刻在心中的是月光下的菩萨造像,高大的佛像大半笼在黑暗中,按说他无法看清楚菩萨的五官,但他却记住了那份慈悲与宽和,让孤零零的幼童在暗夜里静静坐着,不哭不闹。
再后来,徐逸之遇到了这尊观音菩萨的塑造者,正是喻倡喻大家。
回忆藏心,徐逸之睁开了眼睛。
喻大家塑造装銮的菩萨像陪他走过了童年,也把那吴带当风、刚柔并济的线条与绚烂沉着的重彩刻在了记忆里,那眼前之人呢?能复现出这手画风,她看过多久?学了多久?
没有发自内心的追求和喜欢,是无法在日复一日枯燥的练习中坚持下来的。
这么一想,徐逸之觉得这门亲事对程蕙君来说不差。
世道如此,再能自娱自乐的姑娘也得嫁人,嫁到恩荣伯府,旁的且不论,她专心绘画不会被视作不务正业,她可以把心思全部投在画画上。
说起来,府里也只有母亲不喜画士之路,但母亲反对厌恶的事情多了,专注塑绘反倒不算事情了。
睡着之前,徐逸之想,若她到时坚持留在相国寺摹绘,也就随她吧。
月落日出。
喻辞醒来时,徐逸之已经上值去了。
她用了早饭就坐到了画架前,有条不紊地调胶、上色。
午前,观竹来带话,说是皇上准了,明日一早就启程。
钟嬷嬷指挥着准备行李,分配好哪些明日就带走,哪些由刘嬷嬷驾车送到相国寺,又安排好送给二表叔的贺礼。
喻辞则想在出门前把手上这幅画好,但余下的贴金扫金本就是慢工出细活,也只能先作罢了。
晚上待徐逸之回府,喻辞与他一起去了伯夫人院子。
“难为你们还记得要辞行,”伯夫人一听来意,原就不善的神色越发透出了火气,“怎么不干脆明儿出发前再告诉我?”
喻辞笑盈盈地答道:“世子担心您明早上起不来,要不然我们天不亮就来唤您?”
伯夫人瞪了喻辞一眼,没有抓着她不放,只质问徐逸之:“你既归家,就不该事事以觉深师父为先。
他说要在江南兴寺庙,你就替他往南边跑,你鸿胪寺的差还要不要当了?
老和尚座下弟子这么多,又不缺你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全扔给你,他考虑过你的前程吗?
他若真心愿意替你在朝堂中铺路,你也不至于走顾家的路子,混到鸿胪寺去了。
一家子上上下下,除了顶了个爵位,没一个出息的!”
恩荣伯正坐在一旁吃茶,突然被波及到了,险些呛了水。
他知道徐逸之南下是三皇子的意思,但不清楚具体状况,亦明白不能声张,自是连伯夫人也不能说的。
于是他赶紧擦了擦嘴,打起了圆场:“逸之已经禀明皇上了,这趟是公差,不会丢了鸿胪寺的差……”
“伯爷说得轻巧!”伯夫人抬声怒道,“伯爷才是盼着多兴土木,寺庙建起来,才需要你主持造像壁画,是不是?
你们父子两人倒是好配合,我看一个云游四方四处建庙,一个跟在后头揽活儿,朝廷拨的银钱不够,伯爷就自掏腰包补给工匠,还当什么恩荣伯啊,当善财童子去吧!”
几句话把恩荣伯堵得回不了口,伯夫人又把怒火对准了徐逸之:“你既这么听老和尚的话,不如继续剃了头发当你的和尚去!”
徐逸之垂着眼,不作回应。
喻辞倒是能回敬几句,一想这火又没烧到自己身上,且正主都当耳边风,也就作罢了。
翌日天边刚露白,静园众人就起身了。
徐逸之、喻辞、观竹、影松各骑一匹,小扇带钟嬷嬷骑一匹,带了刘嬷嬷准备的干粮,轻装简行出发。
城内压着速度,出城门踏上官道,五匹马立刻飞奔起来。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迎面扑来,喻辞忍不住弯了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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