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了数年、执念数年、刻骨铭心数年的所有回忆、所有悸动、所有生死羁绊,尽数属于十八岁的墨研秋。
而眼前这条委屈落泪、自我否定、隔绝温柔的小蛇,拥有着一模一样的神魂,却没有分毫属于他们的过往记忆。
它是墨研秋,却不是陪他熬过乱世浮沉的那个墨研秋。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切割着枭焚川的心脏,一下又一下,不见血,却痛彻心扉。
他第一次陷入了极致的自我拉扯与自我厌弃。
小蛇说的没错。
或许,他真的只是爱屋及乌。
他呵护这条小蛇,纵容它所有的小脾气,倾尽所有资源滋养它,日复一日不离不弃的守护它,从来都不是因为此刻独一无二的灵蛇本身。
只是因为,它是墨研秋的神魂。
是他日思夜想、苦苦等候、终将归来的故人残影。
他守的不是蛇,是念想,是执念,是未来那个完整归来的少年,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刻骨铭心的过往。
若是剥离墨研秋的身份,若是这条灵蛇从未拥有那层独一无二的神魂滤镜,他还会这般倾尽所有、义无反顾的偏爱与守护吗?
他不敢想,也给不出答案。
心底的愧疚与负罪感,瞬间铺天盖地将他吞噬。
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骗了懵懂数年的小蛇,也骗了执着坚守的自己。
他一边享受着小蛇毫无保留、纯粹炙热的依赖与黏恋,一边在心底固执地等候着另一个时间段的、更成熟的、属于回忆里的故人。
何其自私,何其卑劣。
此刻面对满心疮痍、自我封闭的十五岁的墨研秋,他生出了浓重的、从未有过的背叛感。
像是他背叛了回忆里,那个与他生死与共的十八岁少年。
又像是他亲手伤害了眼前,这个纯粹无辜、满心委屈的十五岁少年。
两头皆是亏欠,两头皆是辜负。
这份矛盾又扭曲的心境,压得枭焚川几乎窒息。
他向来杀伐果断,心智坚如磐石,历经末日千锤百炼,从未有过这般茫然无措、进退两难的时刻。
面对丧尸围城,面对绝境死局,面对世人猜忌,他从无半分退缩。
可此刻面对一条满心委屈、自我否定的灵蛇,面对自己破碎不堪、矛盾割裂的本心,他彻底慌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
不知道该用何种心境、何种姿态,继续往后的朝夕相处。
是假装一切如初,继续温柔呵护,自欺欺人地将它当做唯一?
还是坦诚心底的割裂,承认自己那份掺杂了执念与过往的、并不纯粹的爱意?
他做不到自欺,也舍不得伤害。
万般纠结,万般困顿,最终只剩下一个狼狈又懦弱的念头——逃避。
这是枭焚川此生,第一次选择逃避。
第一次在需要直面的问题面前,选择退缩躲闪。
屋内的温柔救赎太沉重,心底的自我诘问太刺骨,眼前的酸涩氛围太窒息。
他待不下去了。
再多一秒,都要被这份愧疚、迷茫、割裂感彻底碾碎。
枭焚川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掩去满眼的湿意与狼狈,周身温柔的气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再上前安抚,没有再开口辩解,甚至没有再看那道孤寂的蛇影一眼。
他害怕了…也不敢了…
所有笨拙的温柔,所有滚烫的偏爱,在此刻尽数僵滞,不敢外露分毫。
他怕自己的温柔太虚假,怕自己的陪伴太功利,怕自己每一次的呵护,都是对眼前少年最深的刺伤。
“你们好生照看它,我出去一趟。”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低沉沙哑的话语,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沧桑,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话音落,他转身抬步,背影挺拔孤冷,带着一丝仓皇逃离的意味,径直走出了这间盛满酸涩与温柔的木屋。
木门被晚风轻轻吹拢,隔绝了屋内的沉寂,也隔绝了他不敢直面的所有心事。
墨磺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小小的蝎躯微微一颤,心底涌上更深的无力感。
它看懂了枭焚川的逃离,看懂了他眼底浓重的迷茫与挣扎。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场无人有错、却全员皆伤的僵局,终究没有人能够轻易解开。
海岛之上,风渐凉,夜渐深。
而这片温柔治愈的方寸天地之外,无人知晓,一场颠覆过往、撕破平静的风波,正在悄然等候着逃避远行的枭焚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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