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与戒备,也将这方小小的、冻得发僵的空间,彻底留给了两个隔着皮囊、认出彼此灵魂的人。
房间里只剩灯光燃烧的滋滋声,还有两人交织的、带着寒气的呼吸。
林业看着墨研秋,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伸出手,那是林岭的手,纤细,带着少年人的单薄,指腹却有常年握武器的薄茧。
这是林岭的身体,在绝境里求生磨出来的。
每一个薄茧林业都知道是怎么来的,可现在这些都在他自己的手上,每次林业摸到都感觉很难受。
他轻轻碰了碰墨研秋的手背,冻得冰凉的指尖,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墨研秋……是我……我是林业。”
墨研秋蹲在床边,抬手握住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裹住那片冰凉,他的声音很沉,没有震惊,没有疑惑,只有藏不住的心疼,一字一句,无比笃定:
“我知道,我看出来了。”
就是这几个字,彻底击溃了林业所有的伪装。
他猛地偏过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不是嚎啕,只是那种憋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在极寒的空气里,碎得让人心疼。
“你就不好奇吗?”他偏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墨研秋,林岭的脸上满是泪痕,却透着林业的绝望。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岭他死了,不对,是我死了。”
他吸了吸鼻子,冻得发红的鼻尖轻轻颤着,一字一句,像是在剖心:“我的灵魂还活着,可我的身体,被那只植物系异兽啃食得连渣都不剩了。
林岭的身体还在,可他的灵魂,跟着那致命一击,散了。”
墨研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极寒的空气吸进肺里,都是刺骨的疼。
“对不起,对不起。”墨研秋道歉着。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都怪我……。”林业崩溃说。
墨研秋握紧林业的手,指节泛白,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遇到林心之前,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你现在是这个样子。”
林业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那片被血雨染过、又被寒冰封冻的荒原,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下午。
“那个时候,基地附近突然出现个怪人,不知道是人是半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裹着寒气与恐惧。
“头上戴着野鸡冠,身上的衣服全是野鸡羽毛,艳得刺眼,就那么凭空飘在基地屋顶。”
“他随手挥了挥羽毛,红的像火球,砸得基地里惨叫一片,死伤惨重。我和林岭带着叶峰他们冲上去,想制住他,可他甩了几根透明的羽毛……”
林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那羽毛再次穿透,“那羽毛穿过我和林岭的身体,意识就那么换了。”
“我们的异能根本对不上,他控冰,我控火,换了身体,连抬手释放异能都做不到,瞬间就成了废人。”他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
“叶峰他们没发现,只看到那怪人惜羽如命,就带着所有人去追,留我们守基地。他们以为没什么,这个怪人可疑,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成了彼此的‘陌生人’。
战斗紧急,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我和林岭变了,我们也来不及和他们说。”
“但好在,他们走之后没有什么强敌。我们刚勉强安排好基地的人躲起来,那只六阶植物系就冲进来了,还有丧尸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黑压压的一片。”林业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低下去,带着极致的悔恨。
“那个时候,基地里的高阶强者全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弱,我们两个换了灵魂的人,连自保都难。”
“我想着,我们本来想着…等叶峰他们抓回怪人,我们就能换回来,这样不仅能护住大家,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砸在墨研秋的手背上。
“可……可谁也不知道之后会是这样……那只植物系,盯上了我——盯上了这具林岭的身体,它的根须直戳过来,我连躲都躲不开。”
“林岭他……”林业的声音彻底崩溃,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他想都没想,用我的身体,扑过来替我挡了那一下。我眼睁睁看着,我自己的身体,抱着我,被那植物系的根须缠上,血肉被一点点吸食,枯萎,最后化成一滩泥,融进了土里。”
“那是我的身体啊……里面是他的灵魂啊……”他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连他的尸骨都留不住。”
“基地塌了,人死光了,我没有防备被一只丧尸咬断了胳膊,躺在冰天雪地里,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他抬起头,眼底是死寂的绝望。
“我想跟着他走,可这是林岭的身体,我不能死……就在我快冻僵的时候,林心出现了,她救了我。”
“墨研秋明白我的心情吗,那种痛不欲生的感受。”
墨研秋想了一下,他其实知道的,这感受其实和墨实和墨晨是一样的,但是墨实爱墨晨没有让墨晨感受一点痛苦。
但是墨研秋看现在如此痛苦的林业,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墨实一定不让墨晨知道自己的存在。
这对墨晨来说太痛苦了…
林业看着墨研秋,林岭的脸上满是泪痕,眼里却藏着林业的执念,那是被生死、皮囊、灵魂困住的矛盾,是在末日里失去挚爱、连身份都被剥夺的绝望。
他活着,却顶着爱人的脸,守着爱人的身体,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这谁也不知道,叶峰他们不知道,林心不知道,这世界上目前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有墨研秋知道。
末世一直在死亡,有很多人死,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自己在意的人啊,为什么要以这么残忍的方式杀死自己的爱人。
不能死亡,不能放弃自己,不能抛弃一切,看着爱人的脸就好像爱人还在一样。
这太痛苦了…
为什么……
为什么……
这对自己来说太痛苦了…末世到现在,死亡其实是最简单的事情,没有任何痛苦,死去是人没有任何痛苦,但是活着的人痛啊。
林业感觉自己厌恶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太残忍了。
墨研秋看着表情多变的林业,没有说话,只是俯身,轻轻抱住他,将他裹进自己的怀里,用体温替他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的下巴抵在林业的发顶,那是林岭的头发,柔软,却沾着冰碴与灰尘。
墨研秋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到了一句话,在一个人脆弱的时候,伤心的时候,给予一个温暖的拥抱,拥抱是世界上最能安抚人心情的语言。
墨研秋不知道要怎么说,但是一个拥抱,可以表达自己的想法。
怀里的人还在哭,那是林业的泪,砸在他的背上,烫得像是烧红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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