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萧无烬也没提醒,懒得说。
放下茶盏后,他抬头看向庄亲王,笑道:“十六叔有心,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朕也盼着皇额娘能高兴呢。”
“皇上孝感动天,奴才等共勉五内。”
庄亲王利索的接话,顺带狠狠拍了波马屁,就着钮祜禄氏寿宴人选的名单又提了两句,在萧无烬明确表露不耐烦的意思前,便很有眼色的躬身告退了。
弘昼也忙跟着跑了。
今个儿裕太妃进宫,碰巧在宫道上遇见十六叔,他原本就是跟着来瞧热闹的,但眼看着皇帝心情不佳,还是乖乖缩回去吧,别到最后浪不成,再把自己个儿搭进去了。
上次年节被压着跑马,呛得灰头土脸的事儿他可还没忘呢。
额娘可救不着他。
从头到尾,也没人再去瞧那个还跪趴在地上的人一眼。
任由他头贴着地,身子都颤抖起来了。
这位头铁的弹劾官名叫孙成德,原是御史台工科给事中身边的一位副手,后来上司因为贪污倒台,他就升上来了。
第一次有了上朝奏对的资格,刚入职,身边的同僚和时任上司还热情亲切不已,今个儿邀请他宴饮,明个儿送他两个小戏子,让伏低做小了小半辈子的孙成德不自觉就飘飘然起来。
因此,在又一次酒足宴欢,身边的同僚突然提起远在南边的靖宪公主来,醺醺然间,也没谁觉着不对。
“...也太不知足了些,小小女子,竟还想翻了天么?”
“听说皇上其实也不高兴呢,只是碍于太后娘娘,不好说出来罢了”
“哎,若是谁这时候有心能主动为当今分忧,也算是走到人前了”
“这当官当官,要想往上升,不就得赌一赌时机,和运气么”
“成德兄,你说是不是?”
“哈哈,李兄,你这话说的,是谁都能跟成德相较的吗,上司倒了,原本竞争的同僚又恰逢丁忧,离官归乡,可不就显出他了,这运气...啧啧啧”
“哎,谁说不是呢,看来成德兄今年是要走大运了,到时候步步高升,可别忘了咱们一块共事过的人啊”
“成德兄...成德...”
此刻,跪在乾清殿正以头抢地试图用汗水在玉石地板上流出一条小河流的孙成德再傻也反应过来了:他叫人算计了。
什么皇上与太后不睦已久,什么钮祜禄氏一族已招圣上厌弃,同如今在朝的富察氏一样,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分明是有人看不惯靖宪公主,又不敢说,拿他当出头鸟顶雷呢!
上司误我!同僚害我啊!!
一群贱人!!!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碰了顶顶头上司逆鳞的我还能活着走出乾清殿门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才刚升职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买的宅子贷银还没还完啊怎么办怎么办我死了儿子还能进白鸿学院吗家里剩下的银子好像也不多了怎么办怎么办...
救命!!!
“皇...皇上恕罪,贱臣,贱臣心窍闭塞,一叶障目,不见,不见圣主鸿恩”
“求皇上宽宥,求皇上宽宥啊!”
最终,在又一轮沉默即将到来的时候,孙成德终于禁受不住似的,开口求饶了,头还是磕的咚咚响。
只是这回倒是真心实意的多了。
萧无烬正侧身歪头在后边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东西,叫面前人的哭求声惹烦了,阴着脸骂了句:“闭嘴”
“在狗嚎什么?恶心死了。”
摆了摆手,很厌烦的,高云从就沉默着走到了孙成德跟前,大手提着面前人的脑袋,“啪啪”两巴掌下去,孙成德就很懂事的噤声了。
再次五体投地的矮身伏了下去。
在他看不见的上方,萧无烬终于翻到了要找的东西,两枚白玉骰子,是他在这个朝代初登基时做出的第一批小玩意儿。
他的脸色和缓了一点儿,摩挲着那两颗小骰子,自言自语似的:“一天杀两个会不会太不善良了。”
“算了,看你运气咯。”
孙成德打了冷颤,却没敢回话,脸还疼着,更别说抬头了,心脏跳得砰砰作响,一股巨大而莫名的紧张惊惶几乎要把他当场压死了。
随即,他听到骰子被随手抛到地上的声响,两颗,叮叮哒哒的,此起彼伏地跳着,又骨碌碌地转,最后,落在一位身着浅粉色旗袍小宫女的脚边,停下了。
孙成德又打了个哆嗦,满头满脸的汗,颤着嘴唇,眼珠子用力向上翻,试图辨认出那小骰子上的数字。
是多少?是多少?
多少他就不用死了?
求求了,求求了,快说吧,快告诉他吧,他真得受不了了。
就算要死,也先叫他知道啊。
到底是多少,到底是多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玩弄人心的帝王开口了,侧撑着脸问那个小宫女,语调漫不经心的:“嬿婉儿,是什么数?”
卫嬿婉愣了下,似乎是没想到皇上会开口询问她,随即俯身捡起滚到脚边的骰子,小心地捧在手里,送到了萧无烬的面前。
“回主子,是双六。”
轻轻柔柔的声音,还含着些许迷茫。
“双六啊...”萧无烬拿回骰子,看起来竟有些遗憾:“看来蠢人的运气总是蛮好的。”
“罢了。”
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选择遵照规则,宽宏大量的饶恕了这个愚蠢却运气很好的臣子。
“退下吧”
“带上你的废折子。”
青色的硬皮奏章被丢到了面前,沾到了一点水渍,孙成德立马伸手揣到了怀里,感激涕零的谢恩:“谢主隆恩...谢,谢主隆恩...”
随即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政事堂,可没成想,刚迈下一级台阶,便腿软着摔了下去。
“主子,孙大人头磕到石阶上,晕过去了。”
听到高云从的回禀,萧无烬皱了皱眉头,不满的很:“搞什么”
“这人谁提上来的?这么点胆子,怎么走到朕跟前儿的。”
随即不耐烦地扬手:“给他扔出去,明个儿通知户部,收缴了他的官印。”
这便是言明罢官了。
“嗻。”
高云从低了低头,领命退下了。
侍立在侧的卫嬿婉见自家主子发完话后,靠在椅子上闭了眼,眉头紧锁,一副躁郁难受的模样,想了想,走到偏殿端出壶新茶,捧到了萧无烬面前。
“主子,奴才今早新晾了壶您爱喝的薄荷茶,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又往里头添了些冰块,如今天热,难免火旺气盛的很,冷茶最消暑解郁了。”
“奴才给您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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