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再叫底下人去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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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启祥宫,贞淑端着个空碗,低头从布满药苦气的偏殿内间走了出来。
金玉妍病重,启祥宫的人手周转不过来,就把原本在慎刑司受罚的贞淑又叫了回来。
贞淑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抬头看着挂在云梢上的半弯月亮,心里头泛起股说不出的感觉。
她对妍主儿当然是有感情的,毕竟一同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也有几年了,刚开始说是共患难也不为过。
当初玉氏使者传来妍主儿除族,命她再辅佐新主儿的消息,她也是惊讶难受过的。
可是,可是...
贞淑眯了眯眼,把眼中那一丝不忍给隐没了下去。
就像她说的,她先是玉氏人,再才是妍主儿贴心的忠仆啊。
贞淑叹了口气,随即低头,看向手里那还残留着褐色药渍的小碗。
是很普通的白瓷碗,这几天用来盛汤药时常备的,随处可见。
可谁又能想到,单今天的碗沿边儿,被她抹了层薄薄的毒呢。
玉氏的秘药,无色无味,银针也试不出来,吃下后却能使人喉头肿大,在酣睡中窒息而亡。
谁也查不出来。
贞淑低垂下眉眼,心中默然致歉:
玉妍主子,对不住了,但您也别怪婢子,这都是命啊。
您还是趁早死了好。
死了,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也再碍不着新主子的路了。
这么想着,贞淑面无表情地转身,趁着黑夜四下无人的功夫,将手中的药碗小心的用砖头砸碎,掩埋在了院内的花圃中。
随后悄无声息的返回了住处。
她是自己单住一个屋的,点上蜡烛,房内的小桌子上只有一壶凉透的茶水。贞淑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和丽心闹翻,晚膳过后对方就不再给她留饭,更别提下值后给她送宵夜点心了。
此刻若是屋里桌上有饭食她才会奇怪呢。
贞淑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陶土茶壶,就着壶嘴灌了两大口茶,忍下腹中的饥饿,直接走到床榻上合衣睡了过去。
可刚闭上眼没多久,她就觉出些不对劲来。
喉咙痒痒的,又有点儿疼,她忍不住挠了两下,又紧跟着咳嗽了几声。
可咳完,她却再喘不上气了!
贞淑猛得睁开眼,捂着脖子,在黑暗中奋力往床边挣扎。
可刚翻了两下身子,她的肩膀就被人按住了。
随即,一道轻幽幽的女声吹响在她耳畔:
“贞淑,你很难受吗?”
贞淑听见这声音,眼眶怒睁,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嗬...嗬...”
她开始奋力去抓压在她肩膀的那只手,可还没等抓到,肩膀上的手就收了回去,随即,屋里就泛起亮光来。
贞淑奋力扭过头,就看见了金玉妍,她选择了背叛的前主子。
笔直地站在那儿,穿着一身嫣红深睛色缎装旗袍,头上戴着顶帷帽,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瞧。
丽心站在她身后,举着根银制蜡台,低头悄悄打量着床上的贞淑,她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瑟缩惶恐,可举着烛台的手却安安稳稳,连晃都没晃。
窒息感越发明显,还带着火辣辣的疼,贞淑连起身都做不到了,脸上也开始泛起青紫色。
“主儿...主...你...”
贞淑嗬嗬喘息着,不知是想要求饶,还是谩骂。
她跪趴在床上,歪头瞪大眼睛看着金玉妍,抓在喉咙处的一只手痉挛伸出,朝着金玉妍的方向。
可她的主子却没理会,她仍旧站在两步远的位置,冷淡地观看着贞淑临死前的狼狈。
像是在看从前的自己。
“贞淑,玉氏的药真的很好用,对不对?”
她这么说道,随即垂下眼,
“没想到,最后却是我用来亲手把你送走的。”
“可是这也没办法,贞淑,贞淑,你既然如此忠于玉氏,迫不及待地想叫我死,那就自己先去死吧。”
只要你死了,玉氏的根在紫禁城就断了,他们再不会知道宫里的消息,也再不会有人,知道我在玉氏的过去。
就像皇上说的,我会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全新的人生。
贞淑,为了我的未来,你去死吧!!
贞淑最终还是死了,金玉妍和丽心亲眼看着她咽了气。
临死前眼睛向外突起,嘴也张得好大,深紫色的面容扭曲着,目眦欲裂的。
丽心吓得不行,躲在金玉妍的身后,抖着嗓子小声道:
“主儿,现在,现在咱们要怎么办?”
“贞淑,贞淑她...”
她的尸首要搬出去吗?
她想这么问,可一抬头,到嘴边的话却又生生憋了回去。
因为金玉妍在哭。
她看着贞淑扭曲痉挛的尸首,安静的,沉默的,泪流了满脸。
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地上,像倾注了满身的悲伤。
丽心询问的话就怎么也问不出来了,只低头缩成一团,再不吭声了。
良久,金玉妍的声音才终于响起,平静而冷漠的。
“不用管她,会有人来处理的。”
她抬手抹掉了脸颊上的泪,转身拍了拍丽心的肩膀,轻声道:
“过段日子,你大约会被叫回内务府,但你别害怕,丽心,我会把你要回来的。”
“你放心,等本宫再回来的时候,咱们主仆俩,还会过回从前的风光日子。”
“甚至,甚至更好。”
“丽心,你等着我。”
说完这话,她也没打算再给这个不聪明的心腹丫头解释什么。在丽心茫然的神情中,金玉妍看了眼窗外,狠狠咬了口腮内的软肉,疼痛使她重新坚定了神色,随后她戴上帷帽,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夜色中。
.........
乾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启祥宫嘉常在金氏因病逝世,隔日,其婢子贞淑亦因绞肠痧于晚间床榻暴毙。
帝闻听消息,思及金氏生前秉性明嘉,侍奉得宜,悲痛感怀不已。
特追封金氏为贵人,并其婢子贞淑,一并送还玉氏族乡。
后又下旨驳回玉氏新进贡女,申饬玉氏王爷及其子皆荒唐无道,不思骨肉亲情,即日起命其静修儒道,直至复念人伦之义。
玉氏使者弯腰低眉,唯唯接旨,转眼,刚过了城门的玉氏车队又不得不调转车头,原路返回玉氏去了。
只是不同的是,来的时候都是他们玉氏的自家人,走的时候,却还得领上几位趾高气昂,肚滚腰圆的宗室钦差。
毕竟,王族父子俩都要关禁闭去了,那以后玉氏谁来管事儿呢,自然是上朝派去的贵族老爷们啦。
最后,萧无烬踢走了朝堂上看不顺眼的‘苍蝇’,贞淑回到了思念的家乡,玉氏王爷和世子得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上朝教育,只吃粮不干活的几个老牌宗室蛀虫也去到了最能耀武扬威,还不用担责的地界儿。
就是穷了点,还得时常预防着,别被刁民暗杀。
萧无烬坐在金銮殿上,撑着头美滋滋地想:
要么说这皇帝就该他坐呢,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简直再没有比他更宽仁,更善解人意的皇帝了!
............
乾五年六月初七,是第一批秀女入宫登记的日子。
负责写录身份唱名的六子公公从早上开始,手下的笔就没停过。
往往是上一个玉牌刚撂下去,下一个牌子就被递过来了。
他这一支是负责汉军旗的秀女们记录的,也是三旗里头最忙的。
半晌午过去了,头就没抬起来过。
在又一位汉军旗格格的名儿被记上册子后,六子伸手就往身旁负责递牌子的同僚那儿捞。
不想胳膊挥着捞半天,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六子奇怪抬头,发现同僚正勾着脑袋,张大嘴,一脸痴呆地盯着旁边满军旗的地界。
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六子嫌弃地挪开眼,但也没忍住好奇,跟着往满军旗的队伍里瞧。
这是见着哪家的格格了,难不成是天仙转世么,竟被迷成这样儿。
六子也往前张望着,不想这一望,他自个儿也呆那儿了。
‘乖乖啊,’
六子心想,
‘这哪儿止是天仙转世呢,怕不是牡丹花仙成精了吧’
‘难怪有些老嬷嬷们说,秀女小主们有没有福气,能不能入选,入选后能不能受宠,打眼一看就知道。’
‘长成这副模样,不受宠才是稀罕事呢!’
而另一边,饱受众人注目的红衣女孩儿却似乎对周遭的情况毫无所觉,或者说不在意。
她慢悠悠抬手,把手中的玉牌往前递了递,飞扬向上的眼尾轻轻眯起,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金佳·玉妍,年十九,阿玛是上驷院卿金三保。”
正说着,她突然停顿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什么,嘴角的笑意绽得更大了些,又引起周围阵阵吸气声。
金佳玉妍看着眼前直发愣的小太监,歪了歪头,轻笑道:
“家族隶属,满洲正黄旗。”
“有劳公公唱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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