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這些人除了鋤頭,連刀都不會用,一上戰場,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回來。
他們知道,他們也不在乎。
商銀章有時候就在想,這應該就是滄龍印的奇異效果了。
有時又覺得,并不全是。
因為,假如是自己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有人能夠拉上一把,把自己當成個人來尊重,讓自己吃飽穿暖。
自己也不會吝惜這條老命,會随着這麽一個人去闖闖血腥殺場。
所以,商正他根本就沒有被陳平拉攏,他一直就站在那邊。
混元武館的奇襲計劃,也只不過是将計就計,引君入甕而已。
雙方各為其主,怪不得誰。
“那你呢?陶方,我就不信你是這等凜然大義之人。陳平又是怎麽說動你這種小人投靠?不再畏懼朝廷和我裴家秋後算帳?”
裴子興還是有些不解。
要說商正這位銀章捕頭,一直有着正義之心,鎮守興慶府這麽多年,早就把根紮在這片土地之上,會受到各種虛幻沒意義的思緒影響,他還能理解一點。
陶方就不同。
這位身材圓滾滾的,為人處事也是圓滾滾的。
人才倒是個人才,卻是個小人。
見風使舵的能力,那是刻進骨子裏。
陶方滿臉苦笑:“知事郎,我就算是小人,小人也有親朋家眷,也有妻子兒女啊……
陳将軍行事不拘一格,他說了,我要不投靠他,就殺我全家,你讓我怎麽辦?”
“呃……”
裴子興啞然。
先前還以為姓陳的“寡人有疾”,并且,借助于對方心軟,處處講究規則的情況下,予其致命一擊。
卻沒想到,自己這些人完全是想錯了。
對方不但能行王道,能走正道。
還能行霸道,可走邪道。
這種人,你要怎麽對付?
什麽奇謀妙計,陰謀陽謀都是不頂用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以力勝之……
裴子興能想到這一點,繡衣衛右指揮同知梁崎當然能更早的想到。
手下三十五位繡衣衛高手葬身火海,在他的心裏,只是遺憾了一個呼吸時間,就強行壓下所有負面情緒,冷哼一聲:“卑鄙無恥……”
青鋼長槍如神龍經天,狂吟厲嘯着卷起狂風,向緩緩靠近的陳平一槍刺出。
沒有太多的試探,梁崎一槍出手,就是拿手絕招“青龍鬧海”。
人與槍合,槍與氣合,氣與神合。
這一刻,他摒棄了往日行事的陰沉詭秘,反而堂堂正正,人槍合一化為鬧海的青龍。
四面卷起重重波光,槍頭震鳴旋轉。
化為沖擊狂龍,要摧毀一切,搗爛一切。
這一槍,最神奇的是,明明刺在空氣中,卻把空氣化為水波,四周天地靈氣湧現,折射波光,完全看不清那槍尖何處。
只待看得清楚。
很可能,已被他一槍刺穿心髒。
“青龍鬧海”接“血龍噬心”,既猛且巧,不愧為地榜排名十九,并久經殺伐,震懾江湖的繡衣衛頂尖高手。
就算是在旁看着,對他人品并不怎麽看得上的裴子文也忍不住暗中叫了一聲好。
陳平忍不住就笑了。
“你一個繡衣衛,跟我說卑鄙無恥?”
他停下腳步,沒再前行。
嘴裏慢條斯理的說着話,好像就是與友人打趣交談。
手中黑劍已經不知何時點了出去,無聲無息,看看還在此處,就到了彼處。
劍尖剛剛好點在槍尖之上。
轟……
碧波炸開,空氣轟鳴。
碎石崩飛,氣流沖擊之下,兩旁街道房屋依次倒塌。
能聽到四面傳來小聲驚呼。
陳平的手很穩,劍,更穩。
身形紋絲不動,青袍也順服妥貼……
但是,他對面瘋狂沖擊的梁崎就不一樣。
梁崎手中青鋼長槍宛如彎弓一般,被他運勁刺到極處,力量無處渲瀉,全都反震到槍身。
槍刃被阻,鋒刃崩碎的同時,槍杆彎折,巨大力量向後彈擊……
他想要後退,就已來不及。
雙手雙臂第一時間喀嚓斷折,彎成弓形的長槍,無雙力量反震回來,槍尾狠狠的抽在他的胸口。
噗……
梁崎只來得及噴出一口鮮血,胸前已然塌陷下去,整個人倒飛十餘丈,重重砸入火場廢墟之中。
“明明知道真龍血在我身上,還跟我正面拼力量,不知你這個繡衣衛指揮同知到底是怎麽升上來的,這麽沒腦子嗎?”
陳平搖頭失笑。
身上金光隐隐騰起,在裸……露的肌膚之上形成一道道厚重堅實的暗金紋絡。
這顯然是金身罡勁隐伏肌肉骨骼之中,連成一片,彙聚成甲。
既有無窮巨力,又能給自己堅實防禦。
力量比不上他的,連他的防禦都打不破,更別提傷到肉身。
一劍取勝。
陳平心裏則是大失所望。
‘就這?這點劫數不夠啊……劫數不強,運數就不多,卻是可惜了。’
地榜十九都不能給自己造成太大威脅。
我果然還是太強了。
……
遠遠趴在高樓窗臺處看着的幾人,卻是齊齊抽了一口冷氣。
“五萬斤,至少有了五萬斤巨力,非人力所能硬抗。
這梁崎也是傻子,他擔任這個繡衣衛右指揮同知日久,很可能腦子都被腐化掉了。
只要看過陳平出手之人,就沒人會傻到與他正面硬拼,他竟然……”
熊霸又好氣又好笑。
差點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
眼底深處,卻是閃過一絲失望。
“大勢已去了,若是裴家和繡衣衛等人玩弄陰謀詭計得手,還能拼上一拼。
現如今被陳平取得先機,斬其羽翼,并且以堂堂正正之勢堵在街心,只能說無力回天了。”離得稍遠一點,陪都虎威将軍許延宗也是嘆息。
他看了一眼面上尤有驚色的姬玄武,慎重道:“世子,此戰過後,興慶府再非善地。那滄龍印咱們也不要去多想,直接回陪都吧。整軍備戰,以待天時。
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至少,在北周胡騎大舉南下的當口,有着這麽一個強力[盟友]吸引視線,不用直面狼騎,也算是一件幸事。”
姬玄武眼神黯然,長長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只能如此了。”
剛剛那一劍之威,幾人看在眼裏,驚在心裏,哪裏還看不出其中含金量到底如何?
繡衣衛梁崎并不是什麽浪得虛名之輩,地榜十九的排名,也是在戰場上,在江湖上殺出來的名聲。
可以說,單對單,在場幾人,沒有一人敢誇下海口,能在梁崎的龍吟槍下全身而退。
尤其是那式青龍鬧海,一旦對上,最多拼個兩敗俱傷。
擋不擋得住,還是兩說。
只能說生一半死一半。
但就這麽一個厲害高手,一槍撞在陳平劍鋒,就如雞蛋撞了石頭,直接崩碎。
如今重傷飛跌,不死也是半殘。
這種實力,他們幾人暗戳戳的躲在興慶府城之內,想要圖謀滄龍印,那不等于是找死嗎?
就算被他們找到陳平落單的時候,上去圍攻,多半也是送死。
還不如趁着此時沒有徹底撕破臉面,保留幾分香火情意。
以後拉個關系,做個盟友更合适一些。
否則的話,他怕回不去右京城。
“倒也不見得沒機會。”
姬玄武意興闌珊之時,耳邊又響起一聲低沉反對,卻是蕭乘雲。
這位東木軍軍師,此時斷了右臂,一身實力大損,意氣消磨了許多。
尤其是,随他而來的東木軍少主姜子陽被陳平戰陣斬殺之後,他變得更加陰沉,此時就滿面蒼白,目光如冰。
“梁崎此人平生行事,頗為奇異,看上去往往覺得魯莽冒進,但是,真正關注他的事跡之後,就會明白……
這人的魯莽基本都是假相,往往總會在逆境之中翻盤,計中有計,暗手深藏。
他此時看着已經一敗塗地,卻正是暗手發動之時,就是不知到底在哪?”
蕭乘雲目光掃過裴家叔侄幾人,又掃過紛亂長街,雖然沒看出對方暗藏的殺機到底是什麽?但他知道肯定有。
滄龍印到底歸誰,仍然是一個未知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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