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何有。
從最一開始,這一方大界的本真,便已經透過這樣的珠玑字句,呈現在了楚維陽的面前。
這才是真正兩界天的諸修面對着邢老道人的線香所真正驚懼的所在。
尋常的奇詭與邪異實則算不上甚麽。
甚至真個計較起來,再沒有獸相磋磨,再沒有本質上的兇獸化更為奇詭與邪異的道法存在。
同樣的,些許的骨相與鬼魅,幽冷森寒的陰物,也并不值得教諸修真正心神震動,僅楚維陽所知的巫觋教道統傳承之中,便有着足足七種法門,從不同領域和角度上來炮制這諸修。
對于不拘是新舊兩道的修士而言,楚維陽都相信他們長久在參道悟法的過程之中所修養出來的堅韌道心,玄元正邪之別從來都不是問題的根由所在。
陽極可生陰,陰極同樣有着太陰煉形之類的妙法。
陰陽輪轉之間,鬼魅可以是修途,真陽也可以是修途,從來,道法的輪轉非只是死板的事情,陰陽乾坤萬象之中,沒有甚麽道法義理不在囊括之中。
便是真正的至道翻卷,大不了便是逆練神功,也未必不能證見另一道通衢的仙路。
唯道與法真實不虛,唯超脫真實不虛。
除此之外,一切盡都是證道路上不盡相同的風景與風霜而已。
這些都是那萬古光陰歲月之中,曾經在不止一人的身上發生過不止一次的事情,是歷經過無算的先賢實證過的事情。
道與法條條通衢,不同的經歷可以走出各不相同的精彩。
所以對于諸修而言,真正教人驚怖的所在,并非是奇詭邪異,而是這奇詭邪異的背後,那有如故清虛空明天界,而今的無何有之鄉一般,道法徹徹底底從恒常不易的有序之中,朝着真正莽荒的無序演化的過程。
無序,意味着沒有甚麽是對的,沒有甚麽是錯的,更沒有甚麽是能夠明确的拆分有相與無相。
一切皆可,一切皆無何有。
那意味着實便是虛,那意味着有即是無。
但是虛實有無本身,不再輪轉,不再有着虛實和有無之間的生生不息,而是當一切萬象諸法齊皆歸咎于虛、無的狀态之中去的時候,原本恒常不易的諸相,将在那一虛無的過程之中,徹徹底底的将一切恒定在無何有的狀态之中,再不複回轉。
那将會是九天十地,一切真正諸般存在徹徹底底終末的結局。
以無何有的狀态,從那偶然間誕生的瑰麗夢幻泡影之中,重新擁抱向昏黃濁世。
或許諸修并不曾真正洞見這樣的變化本質,但是處于有相之生靈,尤其是立身在神境層階,在朝着超脫路探索的層階之上,作為有道真修的本能反應,使其驚懼着那奇詭與邪異的氣韻本後的詭谲。
而同樣的。
或許連邢老道人自己也未曾想到過,他在昔年那血戰過的古界之中所抟土而成的線香,伴随着古界變化成無何有之鄉的變化,其本質的演變。
而邢老道人甚至常常将之捏在手中,最後那風暴與泥濘之中一戰的時候,甚至将之鎮封在己身的五色大鼎之中。
這頃刻間,同樣因為着駐足在神境極高卓處,身為有道真修本能的驚醒,使得真正明白了無何有概念的楚維陽,不禁感慨着,邢老道人到底是多麽深厚的運道,竟然能夠在這樣的漫長過程之中,每一息都在與并非是死亡,而是遠勝過死亡的真正虛無擦肩而過。
一個不慎,甚至整個古法諸修,連帶着舊世,都要随着那一根線香走向無何有,走向虛無,進而被徹徹底底的抹去存在過的痕跡。
而這一刻,明晰了這些的楚維陽,霎時間悚然而驚的頃刻間,旋即觀照向己身。
他已經立身在無何有之鄉之中,有着如是長久的觀照。
這種奇詭邪異的變化,是否也在影響着己身?
果不其然,幾乎在內視觀照的頃刻間,楚維陽便霎時間感觸到了己身形神本質之中,那絲縷部分的一角,在有序之中朝着無序轉化的過程。
畢竟,道人僅只是立身在舟頭頃刻間。
進而,當楚維陽依循着那變化本身回溯而去的時候,霎時間,便驟然間驚覺,正是自己依循着那奇詭的音言而在心韻之中有所參悟與磋磨的時候,無何有的道韻便随之暈染向了心神,觀照諸界輿圖的過程之中,這一切複又更進一步的融入到了形神本質之中。
霎時間,伴随着道人的心神震動,這幽寂的無何有之鄉之中。
風起,雨落,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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