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楚維陽颔首之餘,幾乎不假思索的開口言說道。
“既是如此,師兄便送些正道修士的俘虜來罷,正邪之争,總有捉來的活口罷?不拘是甚麽樣的修為境界,煉氣期不算低,丹胎、金丹境界也不算高,參道悟法是一回事兒,貧道也正需他們來實證己身法門,總之……多多益善罷!”
一番話,楚維陽說得甚是尋常,他未曾提及要用什麽樣的方式來實證己身法門,更未曾言說,這些人在實證之後将會是什麽樣的下場。
但是有些事情,幾乎已然不言而明。
事實上,楚維陽驟然回返宗門,不論是正邪之争也好,還是另有甚麽事宜也罷,總歸這類的“投名狀”總得找時機納上去。
既如此,這便像是楚維陽需得開創的新法一般,宗門終歸是要提及的,可是等着人家提及,不如自己主動出擊,并且在這一過程之中,将主動權握在自己的手中。
而聞聽得楚維陽之言時,饒是靖雪道人,都不禁心底裏一寒。
照理而言,靖雪道人再是長袖善舞,他是邪道魔宗的一教之三長老,道途一路修持而來,實則亦是腥風血雨随身。
甚麽殺伐事由,本該是慣常見得的事情。
可是連靖雪道人自思自量着,也無法将這樣兇戾狠辣的行事手段,用楚維陽這樣平和而沉靜的語氣宣之于口。
好像這樣茫茫多的性命,在楚維陽的眼中,卻不如實證法門來的重要,而法門的實證,和經篇的參悟,和神通的修持,在這位便宜師弟的眼中,大抵一般重要。
這是何等對于生機性命的漠視。
那種死生輪轉之後的淡然,才是真正教靖雪道人所不寒而栗的。
于是,在才情高卓、心性乖僻但尚還算好相處之外,靖雪道人複又給楚維陽打上了“盡量不可輕易招惹觸怒”的标簽。
而或許也正是因為楚維陽接連不斷的拉扯,在數度的情緒起落之後,連帶着靖雪道人也恢複了平和心境,饒是七情再繁盛,在這頃刻間,都不複有甚麽激烈的情緒變化。
其人平和着輕輕颔首。
“此事大抵不難辦,依循着舊例,那些修士盡都被廢去了修為,被驅至了吾宗的幾處深山礦場之中采礦去了,這等事情本也有人去做,差遣他們送到師弟這裏來,不過是貧道一道手書法旨的事情。
莫說是貧道,待得師弟在後山安置好,這等事情,師弟自己手書法旨,也能夠輕易做得。
只是好教師弟知曉,說是不拘境界,但從煉氣期直至丹胎境界的修士,都好說,但金丹境界……到了你我這般境界,想要被生擒活捉,已經難之又難,而即便被生擒活捉了,也基本都用在互換人質上面,只怕……”
話說到最後時,靖雪道人竟有些小心與謹慎,唯恐自己最後這一番幾近于拒絕的言辭,要惹出楚維陽的乖僻性格來。
可誰知,楚維陽竟未曾覺出甚麽不愉快來,他從善如流的輕輕颔首。
“那也好,來日師兄予我一道令符好了,需要金丹境界修士來做實證的時候,貧道親自去戰場上捉來便是。”
聞言時,靖雪道人面皮一顫,似是再度被楚維陽這樣的漠視所觸動。
“這都是後話,日後再說,日後再說……”
靖雪道人未曾徑直應下,這最後的提及,被他這樣含糊着應付了過去。
但事實上,最後這一句,才是楚維陽真真圖窮匕見的一句。
他不可能長久地困居在這群山之中,不論是日後想要做甚麽事情,終歸有“雲游”的時候,此間所言,不論應與不應,都已經是楚維陽告知于巫觋教修士的前言,日後再做甚麽,盡都顯得事出有因一般。
關隘不在應與不應,關隘在于靖雪道人聽與未曾聽得。
而今看,這靖雪道人誠然長袖善舞,卻不善裝聾作啞。
之後再無別的要緊話,又一番日常瑣碎的叮囑之後,巫觋教後山,祭禮一脈,玄河道人新居之道場,飛鹫峰上,山巅處,楚維陽靜靜地立身在那裏,看着靖雪道人遁空而去的背影。
道人旋即偏過頭來,看着臂膀上靜立的金紅火靈鸾鳳,倏忽間,那羽紋鳥篆的靈光兜轉之下,一道見面而成的琅嬛篆紋布下的符陣煙消雲散了去,再看去時,楚維陽搖晃着那碧衣的寬大袖袍,指縫間,正有着五色的毒煞之炁,洋洋灑灑的垂落與彌散了不知多久時間。
下一瞬時,道人掌心中,一應五色遂才真個消弭不見了去。
“一般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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