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此鄉尤是客居處
日頭正盛的時候。
那客棧的掌櫃帶着詫異的眼神又往楚維陽的客房裏送了一頓飯過去——饒是掌櫃的客迎八方,見多了各色各樣的人物,仍舊忍不住驚訝于楚維陽食量的巨大。
最後,像是想到了甚麽,等禮送着楚維陽走出卧房、離開客棧的時候,掌櫃的目光裏除了那點詫異,又帶了幾分異樣的目光。
像是嘆為觀止,像是沒來由的肅然起敬,最後送着楚維陽的目光,就只剩了欲言又止。
這會兒,正午濃烈的陽光下,連徐徐吹拂的海風都輕柔的許多;甚至,當大日虛懸在衆人正頭頂上的時候,那最輕柔的海風都停滞了下來,濕氣因之散去了幾分,可道城帶給楚維陽的那種陰森感覺卻反而愈演愈烈,甚至因為海風的停滞,彌漫在偌大道城空氣之中的血腥氣息一點點濃郁起來,不久之後,更有一股愈發難聞的變化。
楚維陽輕輕地抽動着鼻翼,一只手将劍負在背後,然後用手掩住口鼻,另一手散漫的卷起部輕薄的道書,有一下沒一下的扇着風。
這部道書上沒有記載甚麽劍宗與庭昌山的緊要事情,許是見只半日楚維陽便在吃食上耗費許多,這是年輕人臨走的時候,客棧的掌櫃親手贈與的手劄,裏面大略的記載着道城之中的生計事宜,并不詳盡,但簡單翻看着,至少能教楚維陽明白些模糊輪廓,不至于一頭闖進層疊霧霭裏面找不見明晰的方向。
其實,這些事兒,問一問淳于芷也是能夠知道的。
只是到底還未相處到兩相和諧的地步,值得楚維陽與淳于芷繼續磋磨的地方還有許多。
但剛以劇痛震動了她的真靈,短時間內,楚維陽也不想再來第二遍反複,唯恐真個激起了淳于芷的癫意,教她真個不管不顧起來,到時候不論是落個甚麽結局,虧了的總是楚維陽。
他自是能夠算明白這個賬的。
畢竟,不論是道書、法劍、靈物還是這劍靈本身,都是被楚維陽所完整掌握的,不論是何等樣的損失,都是楚維陽的損失。
他也自是能夠明白淳于芷心性中的另一面的。
畢竟,那一日裏地龍翻身,楚維陽能夠有逃出生天來的機會,一切的緣故都在那曾經回響于群山之中恍若雷霆的煌煌道音,那是曾經駐足在修行巅峰境界的淳于芷最為峥嵘肆虐的一面。
到底是庭昌山出身,到底是從玉髓河南殺出來的丹霞老母建立的道場,便連淳于芷身上最顯著的那一面,仍舊帶着許多屬于魔道修士的蠻霸!
正這般想着,楚維陽的心神之中,遂又浮現出朦胧而光怪陸離的畫面,那顯照的青翠蔥郁裏面,那迎着大日朝陽翩翩起舞的姑娘。
五鳳引凰,百鳥朝陽。
一部《五鳳引凰南明咒》,便連這直指南明離火的頂尖法咒,修行起來的要旨,都是煉妖獸血煞,以血煞磨砺焰根,以靈焰煅燒妖元。
端似是魔道法咒呢!
這般的感慨裏,一邊翻看着道書,楚維陽一邊一心二用似的遐想着,仿佛透過這一陣陣的感慨,楚維陽漸漸地走過層疊霧霭,像是一層層的掀起那交疊的經幢,然後逐漸看清了淳于芷這個人,然後看清了她曾經立身的那座青翠蔥郁的山。
這是很有必要的事情,深刻的了解那自己需要恨之入骨,或許也對着自己恨之入骨的存在,才是楚維陽真正有可能在這莽莽九萬裏山河路上真個奔逃出生天來的希望所在!
正這樣思忖着,楚維陽看似溫吞,實則步履矯健的幾乎将整座道城由西向東穿梭而過。
在這兒,海浪的聲音幾乎已經是咆哮的轟鳴。
血腥氣息更是濃郁到刺鼻。
說來也奇,比起從西面城門洞進城時的道兵林立、把守森嚴,東面城門洞開,反而不見道兵維持秩序,入目所見,盡是稀疏散漫的人群,隐約間透過這些人影,遠遠地眺望去,還能看到海岸沙灘的昏黃,看到更遠處那只剩了一抹弧線的幽藍。
而此時,楚維陽也幾乎将手中的道書翻到了最後幾頁。
眨着眼思忖着,楚維陽也漸漸明白了在道城裏謀求生計的幾類門路——
最惬意的,便是一展天分才情,雖說諸鎮海道城都不是尋常宗門的勢力範圍,可諸宗如同丹河谷一般,幾乎都在鎮海道城之中留有駐地,憑借着才情投入聖地大教門下,幾乎是天才們最惬意的出路;而對于諸宗來說,這等地界走出來的天驕,高絕的才情之外,更有着淩厲的殺伐手段,屬于最是能在修行路上走得長遠的一類。
如此是皆大歡喜,只是正道裏,楚維陽已與劍宗和庭昌山結下因果,魔門中,不說天然的盤王宗跟腳,直說《五髒食氣精訣》修煉起來,連個掌櫃的都以為是百花樓門人……楚維陽已然是生生絕了走這條路的可能。
再忙碌些,便是深入外海修行,不論是斬殺海中妖獸,還是尋那風水寶地隐居修行,無垠的海洋便是最豐厚的礦場,數之不盡的寶材等着人去攫取。
只是這條路需得有高明的境界和渾厚的法力傍身,許多時候,海外的兇險,尤勝玉髓河南的茫茫曠野,而對于只煉氣中期修為的楚維陽而言,這更像是條尋死的路,至少依道書中所言,深入外海最好有築基境界的修為。
最尋常些,便是圍繞着這偌大道城,圍繞着這道城中的人奔波磋磨,當然,這其中也不是沒有一些好去處,例如道書中提到的,諸宗駐地,尤其是以丹河谷為首,常以寶材籠絡雇傭着一衆修士,每日裏随着海邊上的潮漲潮落,有規律有經驗的“清理”那些被海潮卷到岸邊上的妖獸,如此類妖獸,大多剛剛開始接觸修行門徑,只需要尋常煉氣期修士便可以完善處理。
到時候所得收獲,除去雇傭的宗門優先挑揀需要的寶材,餘下的邊邊角角,也能教煉氣期修士們發些利市,最是滋潤不過。
至于像是投身道兵之類的生計,要麽規矩上嚴苛許多,要麽得賭咒盟誓,更有甚者還得轉修別家功法。
這些皆為楚維陽所不喜。
他獨獨相中了那受人雇傭清理海潮妖獸的活計,既能斬妖煉化血煞,尋常時候餘下來的邊邊角角更能輔佐自己修行,不論是簡單炮制服用,還是琢磨着《萬靈元本君臣佐使要旨秘摘》,對于楚維陽而言,都是化煞、煉煞的要緊事情。
而依照道書中所描述,這會兒便該有諸宗所雇傭的修士在海岸邊忙碌着。
楚維陽打算先去端看一二,最好能尋得人問一問細情。
來了靖安道城,也不能仗着以往的浮財,只一味的坐吃山空,他需得尋一樁安穩生計,畢竟,近日裏日頭建盛,夏天大概很快就要來臨,楚維陽需得有了安穩的住處,才能将《夏時劍》開始練起來。
正想到這裏,楚維陽已經遠遠地走出了城門洞,立身在海邊的靜谧處。
巍巍然龐然大物在身後矗立,楚維陽站在松軟的黃沙上,入目所見陡然間豁然開朗起來。
無垠的浩渺被動的舒張着楚維陽的心境。
那一呼一吸之間,盡都是些海與天一線的波瀾壯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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