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王龜輕輕嘆了口氣,斂袖回身,走到涼亭坐下,望着天上明月,怔怔出神。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王十九從假山躍下,走入涼亭。
王龜輕聲問道:“仵世子陽為何去逍遙觀?”
他問的其實是——半夏為何願意赴死?
王十九施然落座,斜倚長椅,背靠石柱,左手握着棋譜,右手作枕,看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大概是因為,半夏老祖宗想明白了一件簡單的事情……仵世子陽與我一樣,都是年輕人。”
王龜忽然問道:“我們……當真腐朽了嗎?”
王十九瞥了眼王龜,搖頭道:
“談不上腐朽,頂多是迂腐。譬如九霄天老祖宗孫乾,他無論是抓蕭晨還是囚刑天,都是暗中對他們的栽培。蕭晨得到神龍不滅聖體與守墓人垂青,刑天閱覽佛經,成了人間佛陀。”
“我看得出來,這些都是孫乾的安排,他是個好人,也是真正的心懷慈悲。而他對寧钰的殺心,僅僅是因為他看到了未來的畫面。可是對于我們這些年輕人而言,未來向來是不可預測的。”
“我執柄命運,仵世子陽擁有重瞳,我們兩人都不敢說所有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可孫乾這老王八蛋,卻為了些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攪亂了整座人間。我敬佩他,也厭惡他,更想弄死他,若是他沒有死于寧钰之手,我早晚要親手滅了他。”
“又譬如您要殺我這件事情,坦白來講,着實是沒有道理。我修潛星秘術,是天道的布局,它極有可能會奪走我的身體,但我怎麽會願意做他的傀儡?可是,你們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我們,即便我們很認真的與你們講道理,你們也從來不聽,只是一味地逼迫、威脅、算計。”
“既然……道理講不通,我們便只好,用別的法子。”
王龜聞言,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與思索。
王十九探出一手,虛空半握,抓來一團月光,屈指輕彈,将清涼月光凝作白玉杯盞,再微微擡手,大片星光像溪流般彙入杯盞,潺潺聲響起,竟成了瓊漿美酒。
明月妩媚,群星閃爍,夜風寂冷。
王十九将這杯酒放在桌案,緩緩推至王龜身前,後撤數步,跪地叩首,恭恭敬敬行了大禮,輕緩道:“十九不孝,請老祖宗赴死。”
既然……道理講不通,我們便只好,請你們赴死。
白玉作盞,星光作酒。
王龜緩緩拿起杯盞,低眉望着杯中倒影出的那輪皎月,微微出神,心神已經飄到了三千五百年前的白玉山。
那時的他,也是年輕人,也是胸有雷霆,心懷激蕩,言辭豪壯,起身便要吞吐天地,揮袖便該人間飄搖,跨入天門伐仙而還,又是何等風流快活?
那時的月光,也是如此皎潔,朦胧且明亮。
三千五百多年的歲月,像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很久……很久之後,王龜終于舉起杯盞,飲盡杯中美酒,閉目品味,似在品味這數千年的風雲變幻。
酒酣胸暖,王龜放下杯盞,看了眼王十九,想要說些什麽,但是話到喉間,卻是忽然凝噎。
物是人非,欲語還休。
王十九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地,又輕聲道:“為了人間,請老祖宗赴死。”
王龜最後看了眼東面,目光越過千萬裏,落在一位宮裝女子身上,凝望許久,喃喃道:“你當年真該……一槍挑殺我。”
他閉上眼。
涼月悄然,春山如煙。
風雪忽來,蓋壓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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