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十九見仵世子陽離去,樂呵呵道:“這小子……怎麽跟個憨批似的,說不過我,掉頭就跑?”
“什麽天機榜二,也不過如此嘛!”
……
夜幕降臨,彎月銜枝。
逍遙觀,廢墟之上。
須發皆白的半夏,盤膝坐在一處倒塌的涼亭石桌上,目光帶着困倦,身子越發佝偻。
春風忽來,細雨飄搖。
半夏微微擡眉,看到一襲黑袍踏風而來。
“哦,是子陽啊,今日怎麽想着來探望老朽了?”
這一刻的半夏,不再是肩與天齊的天順老祖宗,而是一位和藹可親的遲暮老人。
仵世子陽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輕聲道:“我若不來逍遙觀,老祖宗也會去國師府,既然如此,不如子陽前來拜見。”
他這話裏,藏着深意。
話音落下,仵世子陽略微揮袖,取來春風,釀成美酒,又捏來個晶瑩的白玉杯,倒滿之後,雙手奉上。
半夏接過酒杯,溫和笑道:“你師父寧立,是逍遙觀的孽徒,沒想到……他親自教出來的孩子,卻是這般孝順。”
他說完話後,像是長輩給晚輩塞糖果一般,将逍遙觀的令牌不由分說的塞入仵世子陽的袖口,慈祥笑道:“往後啊,這逍遙令,便交給你了。”
這不僅僅是一塊兒令牌,更是整個宗門。
半夏将逍遙令托付于仵世子陽,便是将整個逍遙觀托付于仵世子陽。
這一幕,不知為何,竟有些莫名心酸。
仵世子陽接過令牌,後撤數步,雙膝跪地,重重叩首,猛然拔高聲調,大聲道:“子陽不孝,請老祖宗赴死!!”
聲音激蕩而出,宛若天降神雷,轟然作響。
半夏以渾濁的目光,深深望着這位令他十分欣賞的後輩弟子,似乎時間凝結,一時無言。
‘嘭!’
仵世子陽再叩,頭破血流,高聲道:“為了人間,請老祖宗赴死!!”
半夏忽然哽咽,潸然淚下。
數千年來,六位老而不死的弟子,為了貫徹師尊的心念,兢兢業業的守着人間安危,無數個日夜,不敢生出絲毫異樣心思,這份責任與使命,實在太重了,重到讓他們無法喘息,重到壓彎了他們的脊梁。
這一刻,半夏感到無法以言語形容的心酸與苦楚,還有釋懷。
并不是因為他覺得仵世子陽做錯了事情,而是因為,他在這一刻終于明白,仵世子陽一直在做對的事情。
曾經為了掃平人間的高山,不惜拼盡一切的那些人,終究……成為了人間的高山。
那麽,此時此刻,該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便是安然死去,不再成為阻攔後輩前行的高山。
半夏舉杯對月,飲下杯中佳釀,緩緩閉合雙眼,輕聲呢喃,“師尊……恕弟子不孝。”
淚痕濕衫,望舒岚煙,漫天春風,久久不散。
子陽跪天,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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