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在敲門聲落下的瞬間,門戶敞開。
一股莫名的淡雅韻味,自閣樓裏彌漫開來。
普智閑庭信步般走入樓內。
披頭散發的刑天,頭枕古佛,腳踩經文,伴着青燈,悠閑惬意的打着小盹兒。
這一幕,落到普智的眼裏,倒是有些詫異了。
這人,哪裏還是當初霸道狂妄的入世行走,分明就是一個瘋癫的街邊閑漢。
普智走上前,坐在刑天的身旁,斟酌言辭。
刑天伸了個懶腰,斜睨了眼普智,漫不經心道:“普智,你何時入了不惑上?還有,你的頭發是咋回事兒,不當禿子了?”
普智微微斂袖,輕聲道:“佛不救世,僧不信佛。”
——信佛,是救不了人間的,因為,佛陀從不救世。我雖是和尚,卻心懷仁義,只好殺死佛心,轉道修魔。
千年前,九霄天會分裂成三重天和六重天,正是緣于此理。
刑天有些困倦,打了個哈氣,含糊不清的嘟囔着,“你來做什麽?”
普智言簡意赅道:“你可以出去了。”
刑天聞言,挑了挑眉,嗤笑道:“你敢放我出去,難道是老祖宗歸天了?”
普智嘆了口氣。
刑天微微愣神,驚詫道:“真歸天了?”
普智點頭回道:“老祖宗與金蟬師傅,死于谪仙之手。然後……谪仙也死了,成了真仙。”
刑天自然知道這話裏藏着什麽意思,長長嘆了口氣,“看來,人間該有劫難了。既然如此……我更不能走了。”
普智閑心忽來,打趣道:“怎麽,你莫不是将黑獄當成了龜殼不成?倘若人間當真有難,這龜殼可護不住你,還是趕緊出去,盡快走入不惑之境,再為人間出力。”
刑天搖了搖頭,輕輕一腳将當成石枕的佛陀踢開,起身走入回廊,不一會兒便抓着一件棋盤走來,盤膝于地,将棋盤放在兩人間,再以雷霆之力凝聚數十枚黑白棋子。
黑子落在普智身前,白子落在刑天身前。
普智撚起一枚黑子,搖頭失笑,“都什麽時候了,你竟然還有如此閑情逸致?”
他将黑子落在右上星位,添上一句,“你這厮,打小便瞧不上這些文人墨客的雅好,什麽時候竟然學會了這玩意?”
刑天撚起一枚白子,随手落下,“閑來無事,無師自通。”
普智微微挑眉,“你學會下棋,就像是——文人學會殺人,武夫以筆作刀。”
棋子一枚枚落下,陣勢漸漸鋪開。
未到中盤,普智便被殺得丢盔棄甲,眼看局勢無法挽回,只好投子認輸,無奈道:“老祖宗若是瞧見你有如此精湛棋藝,也得瞠目結舌。”
刑天望着滿盤黑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探出一手作倒扣狀,輕輕敲了下棋盤,蕩起朦胧煙塵,在古佛青燈的映射下,仿似雲霧,又如花朵般悄然綻放。
普智先是疑惑,繼而詫異,最後震驚。
刑天的眼裏有暗紫神雷激蕩,化作闊刀,猛然劃過一道軌跡,斬斷三千青絲,了斷紅塵恩怨。
普智望着刑天锃光發亮的腦袋,怔然噎語,良久無言。
刑天竟然在普智的眼前,跨入不惑上境,成了當世佛陀。
敲子落花,佛陀落發。
普智心中不禁泛起狂瀾,喃喃道:“佛本是道。”
刑天朝普智行了個佛禮,緩緩道:“我本是佛。”
十餘載的紅塵閱歷,讓三重天的普智,得見大道。
十餘載的誦讀經文,讓六重天的刑天,得見真我。
好一個,九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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