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那人,金冠束發,身形瘦削,面色凝重,眉頭緊鎖,目光緊緊盯着棋盤,他的手裏捏着一枚墨玉棋子,懸停半空,遲遲未動,似乎心中猶豫不決。
青袍那人,身如玉樹,長眉若柳,面上帶着淡淡笑意,雙眸泛着璀璨金芒、帶着些許調侃,他一手抵案,另一手覆在棋罐,顯然對這一局棋的成敗,已是胸有成竹。
寧不凡随意掃了一眼後,忽然放緩步子,皺起眉頭。
這兩人……莫名有些眼熟。
羨魚看了眼寧不凡,随口解釋道:“青袍半夏、紫袍王龜,皆是天順地仙之境。我記着……他們是一百多年前同時上的山,據說,他們還沒上山的時候,就是棋友,這上了山後,也不見得消停,每隔上個幾十年,總要擺一局棋。”
寧不凡點了點頭,默不作聲走入涼亭,低眉望着棋盤,仔細觀察着縱橫交織的黑白棋子。
羨魚嘴角微微翹起,“怎麽,你這傻小子也懂棋?”
寧不凡搖了搖頭,沉默片刻後,忽然問道:“既然是棋友,為何幾十年才擺一局棋?”
羨魚攬着寧不凡的肩膀,神秘莫測一笑,低聲道:
“他們下的棋,可不是比拼棋藝,而是比拼道法。這麽說吧,凡人下棋,是取勢殺子,技高者便可得勝,可他們下棋,卻是殺勢取子,每每一子落下,都會朝對方砸去驚天之力。”
“我方才也說了,這倆人都是天順地仙之境,難以分出勝負,往往勝負之手,都會在十餘年或是幾十年後才能真正落下。我想想啊……你今日看到的這局棋,下了有十三年了,我估摸着,距分出勝負,起碼還得個十幾年。”
“還有啊,咱們看他們下棋的時候,瞧不出什麽門道,但實際上,他們的思緒早已去了由天地之力構建而出的虛幻之地,他們眼裏看到的跟咱們可不一樣。換句話說,咱們就算拿劍砍他們,他們也發覺不了。要是不信,你去試試?”
半夏修道,一法可通萬法,每落一子,便是神妙道法。
王龜窺天,心算便是天算,每落一子,便是逢兇化吉。
若是換了旁餘天順地仙,或許早早便會落敗,但這兩人遇上,真正算是棋逢對手。
不過,瞧着兩人的神色,這半夏似乎落了下風。
古有樵夫,觀棋忘語,眨眼便過千百年。
寧不凡聽了羨魚的話,心中極為震撼,喃喃道:“這豈不是仙人手段?”
羨魚噗嗤一笑,眉彎半月,啧啧道:“山上确實有位仙人,不過……卻不是這倆只會下棋的小子。”
她說着,起了歪心思,以手肘輕輕撞了下寧不凡,蠱惑道:“傻小子,你瞧這局棋,甚是焦灼啊,我看這倆人下了這麽多年棋,想來他們也是累了。這樣……你要是能破了他們這局棋,我便引你去見見真正的仙人,如何啊?”
寧不凡聞言,陷入沉思。
他說不懂棋,這是實話,若是比拼棋藝,他萬萬無法與這對弈的兩人作比,可對弈的兩人,比拼的不是棋藝,而是道法。
那麽……
寧不凡放緩呼吸,朝兩人各行一禮,然後從半夏身前的罐子裏捏出一枚墨玉棋子,攥在手心,放至唇下,輕輕呼出一氣,這一氣化作濃郁劍意附着在墨玉棋子上,泛着刺目光芒。
他抓着這枚棋子,便是握着一柄淩銳鋒寒長劍。
“得罪了,”寧不凡告歉一聲,然後将手心那枚棋子輕輕落入棋盤。
随着一子落下,整座棋盤驀然蕩起大片白光,層疊連綿的劍氣裹挾着百餘柄無鞘鋒寒長劍,驀然刺入棋盤。
若是比拼境界強弱,一百個寧不凡也無法插手此局,但若是比拼道法強弱,王大爺悟出的問心劍意,可稱得上是當世最強劍意。
這一劍,破萬法。
‘嗡——’
劍鳴高亢,劍光大亮。
羨魚捂着嘴,面色訝異,“傻小子,你可以啊!”
‘轟!!’
羨魚的話音剛落,便聞得一聲巨響,整座棋盤連帶着桌案一同炸裂,碎屑飛濺四散,寧不凡輕輕攬起羨魚的腰肢,攔下肆意宣洩的淩銳劍氣。
“噗!”
“噗!”
半夏與王龜驀然變色,瞬間回神,寧不凡的劍意雖強,卻傷不到他們,但寧不凡的出手,卻攪亂了兩人的道法。
随着棋盤的炸裂,兩人此前使出的無數道法悉數反噬回來,瞬間便受了重傷,齊齊噴出一大口血,像是離弦利箭般,倒飛足足數十丈才堪堪穩住身形。
“何方宵小之輩,膽敢趁勢相欺!”
“何人如此大膽,莫非找死不成!”
霎時,兩位怒意洶湧的天順地仙一步掠過數十丈,猛然催動道法,掀起狂躁天地之力,便要朝涼亭方向落掌。
‘轟!’
涼亭不堪重但,轟然倒塌,寧不凡面色不變,一手護着羨魚,另一手抽出清池劍,猛然抽劍,眨眼便凝聚出數十層劍氣薄膜,護在身前身後三尺方圓,但一個呼吸還未過去,堅不可摧的劍氣屏障竟被狂躁的天地之力了撕出一條大口子。
天順之怒,堪比天塌。
說時遲那時慢,羨魚瞧着情形不對,連忙出聲制止,“你們趕緊停手,若是傷了寧钰,我扒了你們的皮!”
此言落下,風雲忽凝。
半夏和王龜終于瞧清缭繞的劍光裏,立着的人竟是羨魚,心頭頓覺驚詫,連忙收回道法,快步上前,焦急發問,“小祖宗,您沒事兒吧?”
寧不凡看了眼羨魚,心中暗道,這位姑娘瞧着柔弱,不像是武道中人,但她的的身份……怕是不同尋常。
羨魚翻了個白眼,朝兩位天順高手擺了擺手,“麻溜的,滾遠點兒,單是瞧見你們,我都覺着心煩意亂。”
半夏與王龜齊齊止步,神色有些尴尬。
要說,還是王龜心靈通透,往地上一趴,也不顧忌什麽臉面,化作一個圓球,說滾就滾。
半夏看的眼都直了,心頭一邊在罵這個不要臉皮的王龜,一邊以眼角餘光偷偷打量着寧不凡,心中暗道——此人莫非是師尊新收的弟子?可這小子的武道境界,還沒走入不惑之境,低了些吧?
羨魚瞧見半夏跟個柱子般杵着不動,心頭也來了火氣,大步上前,猛然一腳将半夏踹出幾丈遠,“看你大爺!”
堂堂天順地仙,萬法皆通的道門半夏,如同喪家之犬般,嗷嗷叫着、落荒而逃。
寧不凡撓了撓頭。
看來,他之前被踹的那兩腳,好像……也不算太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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