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寡婦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複雜,“壞消息是,既然村長都只能想出這個法子救你,看來當世沒有人能破除你身上的詛咒。若是不出意外……你往後再也無法想起這二十多年來的記憶了。”
寒風呼嘯,大雪連天。
寧不凡合上雙眸,心中一片平靜。
王寡婦說的不錯,但她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屬于寧不凡的人生,确實只有短短二十多年,但寧不凡體內融入的仙人兩魂,承載着足有數萬年的駁雜記憶。
孫乾賜下的詛咒,本可以殺死寧不凡的人性與神性,但村長用了一個錨點,便攔下了詛咒大半效用,于是……沒有人能夠預料,這件事情發展到最後,會成為什麽模樣。
柳村村長不知道,聽雨軒雲潇潇不知道,逍遙觀半夏不知道,摘星樓葉靈秋也不知道。
即便是自稱‘窺測天機’的天機閣王龜,以六爻大陣蔔卦到吐血重傷,看了一次又一次,也瞧不出個究竟。
其實,天下局勢詭谲,但真正将目光凝聚在寧不凡身上的,無非只有兩股勢力。
其中一股勢力,是以孫乾為首的不可知之地,他們不願讓紅塵仙降臨人間,因為再次降臨的紅塵仙,在他們看到的未來片段裏,成了個朝人間揮劍的兇惡之輩。
另一股勢力,則是以寧立為首,不斷在暗處推動大勢,逼迫着寧不凡一步步走向融入紅塵仙三魂七魄、迎接紅塵仙降臨人間,他們從未想過殺死寧不凡,而是想讓寧不凡好好活着,活到紅塵仙複蘇的那一刻。
白若塵不遺餘力在極寒之地布下針對寧不凡的殺局,慘遭敗北之後,可以說,如今的寧不凡很安全,最起碼……在天地棋盤再次現世之前,人間沒有任何人、任何勢力會嘗試殺死寧不凡。
陳子期拿着天地棋盤,去了天譴之地,不知多久才能出來,但他走出來的那一日,便是天地棋盤現世的那一日。
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等待陳子期帶着天地棋盤從天譴之地走出來,等待紅塵仙最後一魂現世,天地棋盤現世的那一日,無論寧不凡願或不願,都得融入這最後一魂。
這幾乎是半座人間做出的選擇,而寧不凡并沒有做出選擇的權利。
當然,在他喪失了所有的記憶之後,連如此嚴峻的局勢都瞧不見,自然也談不上‘拒絕’兩字。
雲潇潇有句話說的很對——人這一輩子,最不幸的事情,是沒有選擇。
……
天譴之地。
大地一片焦黑,四面八方皆是洶湧燃燒的烈焰,遮了整座天穹。
兩年前,王大爺墜落此地,誅仙劍崩毀,天道降劫,千裏荒蕪山脈,成了烈焰橫生的區域。
這裏面團簇騰飛的火焰并不尋常,不僅熾熱無比,更是能夠灼燒真靈,因此……即便是天順地仙,都無法輕易踏足。
烈焰環伺下,一位黑發披散、眸子炯炯有神的英武男子,赤身裸體踩在焦黑的乾裂大地上,左手握着半截誅仙劍,右手握着剛剛從坑洞裏扒拉出來的誅仙劍尖,低眉凝視,一言不發。
最顯目之處,還是他所立之地的正上方不遠處,懸浮一件滴溜溜亂轉的白玉棋盤。
他名為陳晨,字子期,柳村入世之人。
聽過他名諱的大多人,都會對他恨之入骨,但了解他的人,都會對他敬佩之至。
“本以為,尋到你要用上數載歲月,沒想到……這才不到一年,就讓我找到了。”
陳子期緩緩呼出口氣,心中卻沒有絲毫欣喜。
或許會有人疑惑,即便是似張伯一般的大成體修,也無法抵擋灼燒真靈的火焰,可為何陳子期卻能無虞走入天譴之地?
其實,這件事情解釋起來很簡單——他不是個人。
當然,這句話是字面意思。
在進入天譴之地前,陳子期本以為尋找誅仙劍的路程會異常艱難,但他走入火焰中後,便發覺手中半截誅仙劍竟像是有靈性一般,泛起淡淡白光,指引着他往一個方向走去。
誅仙劍有靈,即便是斷裂後、跌落了品級的誅仙劍,也是毋庸置疑的天上地下最強之劍。
沿着半截誅仙劍的指引,陳子期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便尋到了落入人間的劍尖。
或許,任何人都會欣喜如狂,但陳子期心中卻索然無味,甚至認為,在短短一年之內尋到誅仙劍尖,并不是什麽值得欣喜的事情。
坦率來講,陳子期不知道餘下九年的時光,沒有目的的他,該如何在天譴之地渡過。
沒錯,他來天譴之地,除了尋到誅仙劍之外,還要待滿十年,或者說……藏身十年。
藏身,當然不是陳子期藏身,而是天地棋盤的藏身。
一個最簡單的道理,陳子期十二歲時,便從明字卷天書中,看到了許多隐秘的真相,也預料到了寧不凡會沿着寧立安排的道路一步步走下去,融入三魂七魄,迎接紅塵仙降臨人間。
七魄簡單,揮手便可招來,難的是三魂。
先是鳳髓,再是龍息,最後一步,便是天地棋盤。
從聽雨軒走出來的寧不凡,已經融合了紅塵仙兩魂,最後一步,便是該融入天地棋盤。
在燕國洛水城,仵世子陽将天地棋盤贈予陳子期,不僅僅是要助陳子期破開針對王十九的殺局,最主要的還是要托付陳子期帶着天地棋盤遠走高飛,待得一個合适的時機,再拿出天地棋盤。
天譴之地,是個很好的地方,天順都不可走入。
于是,陳子期便借着尋找誅仙劍尖之名,帶着天地棋盤來到了天譴之地。
寧不凡會不會在暗流湧動的人間死去,陳子期從來不擔心,他擔心的是,在人間局勢大定之時,會不會有人逼迫寧不凡融入最後一魂。
沒有選擇,是最大的不幸。
陳子期覺着,他做為寧不凡的兄弟,總得給這小子一些成長起來的時間,等到這小子有了足夠抗衡天順地仙的實力之後,他才會帶着天地棋盤出去。
到了那個時候,想來……寧不凡大概已經有了做出選擇的實力。
陳子期緩緩呼出一口濁氣,盤膝坐在烈焰中,忍受着深入骨髓的灼燒刺痛,無聲笑了笑,輕聲自語,“寧钰,我再給你九年時間。”
不是說,他認為寧不凡在九年之內一定可以成長起來,而是他自己的身體,只能再熬上九年。
總歸,這是唯一能夠破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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