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麟沉默下來,細細品味這話的意思。
許洋斂袖起身,繼續道:
“九霄天可恨之處在于孫乾,而不在于九霄天本身,你要知道,這些年來,無論是被寧钰親手殺死的普度亦或是金蟬,始終在暗處默默傳承佛法,四處修劍寺廟,他們雖然是鼠目寸光之人,但做的卻也是對天下極有裨益之事,你若是此時出手去救刑天,九霄天必定不會答應,而這件事情會導致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
“你死在九霄天手中,輪回失一臂助,從此江湖紛争不斷。九霄天被你踏滅,這過了數千載才堪堪立于人間的佛門傳承從此破滅。這兩種結果,無論是哪一種,都是我無法接受的事情。因此,你絕不可妄自前往九霄天,而輪回也不可輕易派出江湖高手前往北滄國。”
“我心有所感,近些年來,江湖上的局勢越發動蕩,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孫乾之死,不是故事的結束,而是故事的開始。這究竟意味着什麽,你應該心中有數。在這個時候,我們該做的,唯有靜默下來,待時而動。”
這些年江湖太亂了,确實到了該平靜的時候。
葉麟張了張嘴,有心講理,但他覺着,自己既然是個憨傻之人,便該多聽聽聰明人的話,面前的這位許先生,正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聰明人。
思索片刻後,葉麟還是打消了去往九霄天的心思,微微垂首以示敬意,拱手說道:“麟,受教。”
……
“刑天之事,我細細想了過後,還是不該出手。”
柳村,一處半山腰,夕陽落下,鋪天蓋地的霞光堆滿天幕,撒遍田野,映的不遠處微微徜徉的小河,波光粼粼,泛着金光。
寧不凡與王安琪坐在山坡上,看着壯闊天幕,說起了北滄國之行。
王安琪聞言,心中頓覺詫異,看向寧不凡,問道:“為何?”
寧不凡深深呼出口氣,頭往後仰,枕手躺在山坡,輕聲道:“你知道嗎,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想,孫乾、王龜、半夏、葉靈秋,他們四個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想到最後,我想明白了,他們是好人,而且是從未有過私心、從來只在乎人間安危的真正的好人。”
王安琪略微凝噎,她還真沒想到,寧不凡竟然能說出這種話來。
寧不凡淡淡道:
“他們所作所為,皆是因為在我降世之時,瞧見了我揮劍斬向人間的未來畫面,在他們的眼裏,我是惡人,而且是窮兇極惡之人,他們要殺我,我是能夠理解的,甚至我覺着……若是他們看到的未來裏面,是他們四個人屠滅人間的話,他們一定會義無反顧的自個兒抹了自個兒的脖子。”
“矛盾之處在于,我從來都是個自私自利之人,像我這樣的人,是絕不會将自己的性命拱手想讓,像我這樣的人,絕不會容忍人間的覆滅,因為人間還有我的父母、我的兄弟,還有你。”
王安琪略微抿嘴,“這話我愛聽,可以多說一說。”
寧不凡側轉身子,看着王安琪的好看側臉,笑道:“我雖然怕死,但我為了你們,是可以豁出性命的,假若天真的塌下來,我即便是再如何懼怕,都會肩扛天地,立于萬萬人前。當然……我的意思是,立于你們的身前,那萬萬人,在我眼裏,算個什麽狗屁?”
王安琪嘆了口氣,“你後面半段話若是不說出來,還真有些大俠風範。”
她也躺下側轉身子,與寧不凡四目相對。
寧不凡沉吟半晌,說道:“既然我一定不會成為人間的禍害,那麽我在想,這些不惑與天順高手,他們眼裏看到的未來,或許是被篡改的未來,也或許是經由外力做出的……以假亂真的虛像?”
王安琪蛾眉微皺,“篡改?外力?”
寧不凡點了點頭,“白若塵說過,他要殺我,是因為他很久之前,遇見過一位仙人。但我們都知道,人間已經沒有仙人了,天上的仙人,也都不敢下凡。那麽,這位仙人的身份,或許并不是人,而是……天。”
王安琪心頭狠狠一震,“天?”
寧不凡‘嗯’了一聲,繼續道:
“當我想明白這一點後,我再去看這些個天順地仙要殺我的事情,我便隐約猜出……天,在畏懼我,它怕我成為紅塵仙,它怕我尋到大自由,因此才會借着人間之力殺我,沿着這個邏輯想下去,我又發覺,王十九與我一般,是同命相憐之人。”
“天,同樣懼怕王十九成為執柄命運之人,因為命運,是屬于天的權柄,因為命運,是世間最雄偉的力量,你要知道,若是王十九竊取了命運之力。天,便再也無法插手人間的因果,它就像是一個孩子,不願被奪去心愛的玩具。”
“因此,我與王十九,才會成為人間的禍害。”
王安琪聽得滿頭霧水,“你口中的……天,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寧不凡聳了聳肩,“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它,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定有某種莫名偉力,或許是冥冥之中的偉大意志,始終在凝視我,始終想殺死我。如此看來,或許……我在未來,并不會成為人間的禍害,反而會成為人間的救世主。而那群狗日的天順地仙,全都被天給蒙了眼睛,我都懶得去罵他們愚蠢。”
王安琪噗嗤一笑,翻了個白眼,“好好好,你是救世主,你真厲害,咱們還是不說這個了,就說天哥,你為何會覺着不該救天哥呢?”
寧不凡伸了個懶腰,目光有些疲憊,懶散道:
“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孫乾那老王八蛋要殺我,那是他短視愚蠢,但這并不代表他是個壞人,他在我眼裏是個足夠愚蠢的好人,而且是真正的大善人。”
“你想啊,他既然是愚蠢的好人,武道天賦驚豔的刑天在他眼裏,那是足夠出彩的後輩,因此我們根本就不該去救刑天,他也一定不會去害殺刑天,反而會好好照看刑天,而且時不時給上刑天幾分機緣。”
“我承認,在輪回聽到刑天被抓回九霄天的消息之時,我很惱怒,但正是因為我的惱怒,才讓我變得如他一般愚蠢,我這個自私自利的家夥,竟然真的像是個豪情萬丈的大俠般,孤身禦劍去了龍潭虎xue,可見這三年的江湖路,确實讓我成了個熱血的江湖人。”
“但是,當這一腔熱血冷靜下來後,再細細品味,便會猛然發覺,原來,我做了這麽多無用之事,原來,我寧不凡也成了個愚蠢的人,可惜等我真正看明白後,我卻只能陷于泥潭,難以走出寸步。”
王安琪伸手捧起寧不凡的臉,柔聲道:“我喜歡這樣的你,我喜歡你愚蠢一些。這樣的你,在我眼裏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人。王十九不是說過嘛,江湖裏雖然有詭谲算計,但總歸是要有些熱血的江湖人,這樣的江湖,才足夠精彩,不是嗎?”
寧不凡困倦難耐,索性合上雙眼,輕輕颔首,“有理。”
他,在晚風的吹拂下,沉沉的睡去了。
斜陽終于落下,涼月悄然挂枝,風聲似在嗚咽,鳥雀仍舊低鳴。
王安琪心中輕聲嘆息,撥了撥被涼風吹亂的秀發,再将頭埋在寧不凡的溫暖胸膛,感受着耳畔傳來的陣陣極有韻律的心跳聲,芳唇輕啓,小聲道:“晚安。”
——你太累了,确實要好好睡一覺,再做個好夢,夢裏最好有我,即便沒有我,也不能出現別的女子。可是啊……不知再醒來的你,還能不能記得我。
但有句老話說的不錯,該分別的終究會分別,該重逢的也一定會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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