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秋将跪地不起的葉昊扶起，說道：“回摘星樓。”
葉昊卻始終面色緊繃，緊緊盯着寧不凡有些搖晃的身影，沒有說話。
王龜緩緩起身，面朝王十九，目光平靜，說道：“他要死了，你也快了。”
王十九冷笑兩聲，目光淡漠。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王龜說的話，卻是事實。
方才，兩人之間以道法之力對弈，雖未貼身厮殺，卻更為慘烈，無論是王龜亦或是王十九，身上皆有輕重傷勢，棋局到了最後，雖是王龜認輸，但王十九早在贏棋之前經脈便已經被攪斷，髒器也被震成碎屑，已然傷及心脈，若非始終以星辰之力支撐，他連站起身都無法做到。
這是足以致王十九于死地的傷勢，唯一生機所在，便是邁入天順之境，成就地仙之體，可王十九與旁人不同，他若步入天順，雖能成為執柄命運的天道行走，意識卻會消融于天地，與死去無異。
王十八立在一旁，不敢擡眼，心中內疚無以複加，王十九這孩子能有今日處境，皆是他王十八與寧立一手造就。
王十九輕輕嘆了口氣，孫乾與金蟬死後，便預示着九霄天的落幕，可惜……他與寧不凡此時已是自身難保，已經無力再救刑天。
“先回去。”
王十九走至寧不凡身旁，緩聲道：“不急一時，徐徐圖之。”
他說這話，也是在安慰自己，畢竟，誰也不知道，兩人究竟還有沒有徐徐圖之的時間了。
寧不凡點頭應下，本想催動天地之力，帶兩人離去，可剛一動念，身軀頓時僵硬發麻，七竅溢出大片黑血，滲人無比，眼前一黑，竟是轟然倒地，倒地那刻，寧不凡身上覆着的戰甲悄然消融，循循化作清池劍與清池劍鞘，輕輕托起他的身子。
“寧钰！”
王安琪眼淚奪眶而出，匆忙伸手去攙扶，卻被王十九猛然攥緊手腕，拉至一旁，厲聲呵斥道：
“你不要命了！”
只見，寧不凡身軀之上，竟游離着一團淡淡的稀薄黑霧，若不凝目便瞧不真切，黑霧所過之地，風雪皆散。
若是瞧着這一點，黑霧似乎與護體劍意沒有什麽不同。
但，王十九極為敏銳的察覺到，這團不斷游走在寧不凡身軀每一寸的黑霧，像是能吞噬一切生機，污穢之極。
王安琪此時還哪裏顧得上王十九的勸告，直接掙脫開王十九的禁锢，伸手攙扶着寧不凡的肩膀，淚眼朦胧，說的話也是雜亂無章，“沒事，沒事，我帶你去聽雨軒見老祖宗，老祖宗一定能救你。”
王十九心裏嘆了口氣，回身冷冷掃了眼三位天順老祖宗。
他并沒有選擇放狠話，而是将憤怒與悲戚皆埋藏在心裏，猛一揮袖，蕩起一大片星光，籠罩着方圓三丈區域。
下一刻，随着星光的越發濃郁。
三人身影齊齊化作雲煙消散，掠過數萬裏，抵達輪回山頭。
葉靈秋收回目光，對葉昊說道：“回摘星樓。”
葉昊閉上雙眼，嘆了口氣，“是。”
一飲一啄，皆是定數，每個人都有命中注定的劫難，當劫難到來的那一刻，或許只能他們自己來扛。
葉昊該做的都做了，無愧于劍，無愧于心，更無愧于柳先生。
這一場鬧劇，确實該結束了。
‘嘩啦——’
劍光刺破雲霄，葉靈秋與葉昊兩人的身影，悄然無蹤。
王龜雙眸泛着淡淡金芒，靜靜凝視着王十九等人離去的方向，緩緩搖頭，惋惜道：“窺測天命之人，向來看不到自己的天命，我天機閣之人，皆是如此，從無例外。”
他調用天地之力，觀測星象，看到了關于王十九的許多種未來，每一種未來皆不相同，卻都出現了同一位年輕女子的凄然身影。
鳏、寡、孤、獨、殘，這是天機閣之人窺測天機，該要承受的代價，無論是王龜還是王十八亦或是王十九，皆是如此。
王十八正要問一問這話的意思，卻見王龜輕輕擡手，喚來一片星光，踩着星光直掠而去，去了萬裏之外。
于是，整個極寒之地的深處，便只餘下半夏、寧立、仵世子陽、王十八。
半夏看向寧立，冷哼一聲，大袖一揮，旋即離去。
今日之事，最大的贏家不是他們這些自诩為‘人間護道者’的天順地仙，也不是以一己之力走至今日的寧不凡。
嚴格來講，唯一的贏家，或許便是寧立了。
六位天順地仙之中，雲櫻成了雲潇潇，失去了所有的境界與實力，村長始終靜默，兩人是真正的局外人。
餘下四人，九霄天孫乾、天機閣王龜、逍遙觀半夏、摘星樓葉靈秋，其中，王龜早些便被寧立拉入陣營，王龜給寧立的天機令，便是證據。
今日，王龜到來，明面上是要殺死寧不凡，實際上從來都沒有出手之意，他來這裏只是為了撐個場面，若是真要下殺手，他也不會選擇與王十九對弈。
孫乾是手段最激烈的人，也是對寧立父子最不滿之人。
可孫乾死了，而且是真靈盡散，永不超生。
葉靈秋雖有殺寧不凡之意，但對于劍修而言，若是做一件事情沒有道理，便無法真正去做，于是，只要葉昊活着一日、提醒老祖宗一日，葉靈秋便不會對寧立父子出手。
半夏面對這般大勢，已經無力可挽，即便他鐵了心要殺寧不凡，在寧立與仵世子陽的阻攔下，也幾乎再也沒有機會。
于是，白若塵親手創作出來的殺局，轟然崩塌。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攔寧立，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攔三魂七魄盡融入寧不凡身軀。
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了今日的地步，既然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攔寧立，那麽為了整個人間，半夏、王龜、葉靈秋，只能被迫選擇站在寧立身後，助寧立布局人間。
仇敵與朋友，在利益面前，從來都是瞬息之間事情。
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寧不凡能夠成功活下來的前提下。
不過，寧立從來都不會擔心自己的兒子會就此死去，畢竟……白玉山上，還立着一位人間無敵的村長。
王十八看向寧立，沉默半晌，問道：“十九……能活下來嗎？”
他沒有老祖宗的實力，看不透王十九的命運。
寧立略微皺眉，說道：“若是他只有一條命，自然是活不下來的。”
王十八頗有些不解。
仵世子陽聳了聳肩，拱手道：“長孫婉兒。”
王十八心中不忍，長長嘆了口氣，“何以至此？”
或許……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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