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不凡正要再問，卻瞥見樹林中走出來一位獨臂年輕男子。
“張火華？”
“寧钰？”
兩人四目相視，皆是有些錯愕。
眼前這位獨臂黑袍男子，正是名動江湖的天下第一刀修，張火華。
上次兩人相會，還是在汴梁城外、張火華與葉麟一戰過後。
那時的張火華，渾身染血，蓬頭垢面，眸光黯淡，落魄至極，可今日的張火華，卻是衣袍乾淨，渾身清爽，目光明亮，連精氣神都好了不少。
寧不凡目光有些古怪，悄摸看了眼立在不遠處的藍裙女子，也猜出了這位女子的身份。
江湖上素有傳聞，張火華與燕十三闖入東宮，趁着東宮壽宴之時，當着太子李如意的面，擄走了栎陽公主。
那麽……這位藍裙女子，大概便是傳聞裏的栎陽公主李陽了。
張火華的目光很快恢複平靜，偏轉目光看向藍裙女子，說道：“陽兒，你先回屋，我與這位……故人，說些話。”
栎陽公主微微颔首，笑道：“好。”
寧不凡走近兩步，朝張火華拱手行了個游俠兒的見面禮，笑道：
“張先生，這江湖真是夠小的，上次一別，聽聞張先生退隐江湖，寧钰便以為此生再難與張先生相見，不想卻在此次相會，還是……這般境地，倒讓寧钰有些慚愧了。”
說實在話，寧不凡對張火華的觀感不錯。
張火華與葉麟一戰，暗中留了一手，這才斷了修行之路。
這事兒，也是寧不凡在事後，聽公孫未說的。
張火華是一位真正的江湖俠客。
可惜，這位江湖俠客卻落寞離場，退隐江湖。
張火華拱手回禮，沉吟道：“你身上的氣息，似乎……有些不穩。”
寧不凡嘆了口氣，“此事說來話長，日後若有閑暇，再與張先生細說。我時間不多，便直言相告，此番前來，是在追殺一位受了重傷的江湖高手，張先生可有什麽線索？”
張火華想也沒想，便伸手指了指溪畔，“方才，我心有所感，擡眼便瞧見了數萬丈高空中，有一道猩紅血箭劃破天穹，緊接着……似乎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正好落向這片溪畔上空，卻又一閃即逝，悄然無蹤。我循跡而來，便瞧見了你。”
上空？
寧不凡驀然擡眉，望向蔚藍雲海，微微眯眼。
看來，來自萬京的那一箭，确實重傷了孫乾，但孫乾似乎用什麽法子将自身藏匿起來，緊接着便是寧不凡趕來。
孫乾就停滞在雲海，可寧不凡卻瞧不見他的蹤跡，這事兒……可真是古怪的厲害。
張火華順着寧不凡的目光看去，看了一會兒，皺眉道：“你方才說，你在追殺一位受了重傷的江湖高手，那人……莫非是踏足天順之境的高手？”
寧不凡頓覺詫異。
張火華見寧不凡如此神情，心中更為篤定，解釋道：“我曾經半只腳險些邁入天順之境，雖然沒有真正走入，卻也對這個境界，感悟頗多。”
寧不凡肅然起敬，恭敬行了一禮，“請張先生教我。”
張火華擺手輕笑，“你師父有恩于我，有恩于天下，我自然該對他的弟子知無不言，些許敦告，不必執禮，我可消受不下。”
看來，走出江湖的張先生，更坦然與灑落了。
張火華沉吟少許，問道：“你可知道，不惑上境與天順境，有何不同？”
寧不凡搖頭道：“這事兒，我還真不清楚。”
張火華回道：“不惑上境，以真靈融入身軀，奉自身為天地，如此，方能心念一動便跨越數萬裏之遙，方能以一己之力，調動足以碾壓一品的天地之力，這已經是武者修道的極限了。至于……更進一步的天順之境，則要将自身剝離出天地之外。”
寧不凡滿頭霧水，謹慎問道：“剝離出天地之外？這不是得跨越天門嗎？可……跨過了天門的，不都是仙人嗎？”
張火華斟酌言辭，盡量以寧不凡能夠理解的詞彙解釋道：
“這方天地，是由天道管轄，你可以将‘天地之力’理解成天道的力量。武者入一品，以天地之力凝聚身軀，便是在盜取天道的力量，越是強橫的武者，能夠盜取天道的力量便越多，當武者走入不惑上境之後，便足以調用整座天地的力量，到了這時，天道便沒有更多力量能夠盜取了，于是……路斷了。”
“三千餘年前，紅塵仙教導給遠古荒人的修行之法，便是止步不惑之境，連整座天地的力量都能夠調用，這已經是武道的終極。”
“但祂似乎忘了一件事情——人的貪念，是永遠無法滿足的。”
張火華嘆了口氣，大有深意的看了眼寧不凡，又道：
“即便，不惑上境已經足夠讓遠古荒人強盛，但他們卻貪慕紅塵仙的長生和力量，于是，他們不斷嘗試，終于發現，将自身盜取的天地之力凝聚起來，在人間創立出一個隔絕天道目光的‘小世界’，在這方小世界之中，奉自身為天道，才能更進一步。于是——便有了所謂的天順地仙之境。”
寧不凡皺起眉頭，“這……還是修道之路嗎？”
所謂天道，便是一個世界的意識，無生無死，無情無性，如此天順之境，已經不能稱之為人，難怪要在天順後面加上‘地仙’兩個字。
天門裏面的天順，稱之為天仙。
停留在人間、創立小世界、奉自身為天道的天順，被稱之為地仙。
難怪，數萬年來，天順地仙一朝頓悟，便可跨過天門、羽化飛升。
難怪，天門裏面的仙人，被稱之為虛假的仙人。
這不是境界的提升，而是人性的泯滅，以人性的泯滅，換來長生久視。
張火華望向沉思的寧不凡，說道：
“不惑上境之後的路，該是走入人間、融入人間的‘仙人境’，也就是紅塵仙身處的境界。遠古荒人為了擁有如紅塵仙一般偉大的力量，妄自創立‘天順地仙’之境，将自身剝離出人間，奉自身為天道，雖說得到了不菲的力量，卻是走錯了路。武者一旦走入天順之境，便永遠無法走到真正的仙人境。”
難怪，紅塵仙曾說，人族的修行之路，皆是錯的。
原來……是這個意思。
寧不凡忽然回過神來，擡眼望向天穹深處。
孫乾，應該是藏入了自身創立的小世界，這才無法尋到他的蹤跡。
若是不知其中緣由，倒還真是束手無策。
“小世界裏，有什麽？”
寧不凡問出這句話之時，輕輕舉起碎星劍。
張火華想了一會兒，笑道：“小世界嘛，自然是有花有草，有魚有蝦，說不定還會有天地之力創造出來的日月星辰。若是再惡趣一些，說不定……裏面還會有豢養的人族、獸族、禽鳥之類的生靈。”
不過，這些只是他的期待。
事實上，天順地仙的‘小世界’，不足以創造出日月星辰，也不足以創立出适合生靈生存的區域。
小世界裏，只不過是一片漆黑陰冷、寂靜無比的壓抑之地，居于小世界內，像是落入無底深淵，完全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甚至連一絲聲響和細風都覺察不到。
可怕、煎熬、難以忍受，這便是所謂的‘小世界’。
重傷垂死的孫乾，正藏匿在漆黑壓抑的小世界裏，極有耐心的忍受着長久的孤寂。
忽然，他發現眼前出現了一道光芒。
這道光芒，起初微亮，之後大亮，甚至耀眼刺目，照亮了整片狹隘卻空蕩的小世界。
這是一道淩銳無比的劍光。
劍光盡頭，寧不凡面無表情，目光淡漠，平靜拱手，說道：“請老祖宗，赴死。”
孫乾望着這抹劍光，心中忽然有些感慨，現在的年輕游俠兒，膽子可真夠大啊。
不惑上境，便敢來殺天順地仙。
還是那句話，即便是重傷垂死的天順，也是天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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