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雲公主接過熱茶,輕輕吹了吹不斷冒出的熱氣。
寧不凡又為自己倒了杯茶,目中有懷緬之色,輕聲道:
“我這一路走來,殺了許多人,這些人大多數是惡人,是該殺之人,但也有不少能被稱為好人的人,當然……還有些是受了牽連的無辜之人。但我從未後悔,因為這就是江湖。我不殺人,就得被人殺,自我邁入江湖的那一刻,除了拔劍向前之外,便只有死路一條。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缙雲公主抿了口熱茶,安靜傾聽。
寧不凡繼續說道:“在我剿滅棋閣之時,曾遇到過一個江湖名號為‘君子矛’的人,他一身浩然正氣,言行铿锵有力,行事大有古之風範,可謂俠之大者。”
“我相信,他一定是那種,在江湖上瞧見不平之事,一定會傾力相助的人。可棋閣要殺我,我也要滅棋閣,他卻是棋閣之人。縱然……我與他惺惺相惜,但我不殺他,他便要殺了我,此事無關善惡是非,只是江湖路不同。”
說着,他拿起腰間的酒壺,擺在桌案,“他在将死之時,曾與我共飲一壺酒,說了許多話,各有感慨。一壺酒盡,他便随風而去,這個酒壺,我一直帶在身上。在我躍入龍泉之前,還将這酒壺放在聽雨軒保存起來。每每飲酒将醉,我總能想起他那一聲又一聲激蕩的聲音。”
“我不想殺他,甚至我還想與他再多喝些酒,再多說些話,有些時候我在想……若是我與棋閣沒有仇恨,或許有朝一日我們在江湖遇見,還能談笑風聲,共走一段江湖路。”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萬事欲從心,萬事不從心。無論是有沒有實力的人,都不能活得肆意,江湖武者的最終歸宿,大多都是死在江湖裏,少有善終。”
缙雲公主緊盯着寧不凡的眸子,“當初葉辰與我說的那些江湖故事,可沒有這般曲折。”
寧不凡沉默半晌,輕聲道:“當年……我走入萬京之時,擔着一個天機榜首的名號,恰逢姜然與姜承争奪皇儲。我雖不願涉身其中,但‘天機榜首’這四個字,卻成了他們兩人心中的尖刺,而我那時,沒有絲毫實力,也沒有任何勢力。”
“我歸附姜然,姜承會殺我,我歸附姜承,姜然會殺我,我若從中斡旋,兩人皆怕我倒向對方,因而都要殺我。可我身上卻擔着一個驸馬都尉的名號,皇帝陛下賜我這個身份,其中深意便是,要讓我歸附皇帝。”
“可在那時,我若真的遂了皇帝的意思,又恐司涯容不下我,他分明擺下了讓我去往聽雨軒的路,而皇帝絕不會容許我離開天風國,為他國所用。”
“在我不得不做出抉擇之後,我竟發現,整個萬京城的勢力,除了你……皆要殺我。”
缙雲公主抿了抿嘴,心頭輕顫。
寧不凡再為自己倒上一杯熱茶,說道:“我與姜然之間,分明無仇,卻擋了彼此的道路,因而我與他之間,必起厮殺,那兩位被他害死的女子,雀兒、燕兒,只不過是我當年為了殺他,而找的‘正義’的理由罷了。”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希望你能夠諒解我,而是我此時切實的認識到,我當年身上的許多不足之處,若是兩年前的我,有如今的眼光與格局,便不會輕率做出決定,便能夠以更為溫和的法子化解此局。”
缙雲公主沉默下來,許久後,輕輕說道:“我從未在心中怪過你,卻永遠不會原諒你。”
這是很矛盾的一句話。
她将瓷杯輕輕放在桌案上,又道:“這些話,你當年為何不說?”
寧不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自顧自道:
“我七八日前便知道了皇後的病情,我帶甲骨來萬京,我本想着,在你來之後,我極盡譏諷言語奚落,将你趕出院子,以此逼迫皇帝親自前來,謝罪與我,本意是為了逼迫皇室妥協,應下我的一個人情。”
寧不凡搖了搖頭,放緩嗓音,繼續道:
“可……當我瞧到你之後,我便發現,我無法說出任何一個譏諷的字。我這一路走來,對不住的人有很多,葉辰、李三思、柳凝兒、柳思思、王大爺、追風、梅竹娘……太多了,但我心中唯一覺着愧疚的人,是你。”
他舉起瓷杯,迎着缙雲公主手中的瓷杯輕輕一撞,笑道:“你既然來了,我便不再對皇室設局,我會讓甲骨入皇宮為皇後診脈。說來說去,這個江湖,少些算計,才有意思。”
兩人相見半個時辰,缙雲公主說的話很少,也從未說明來意,倒是寧不凡一直在說話。
直至最後,兩人喝完了茶,寧不凡送缙雲公主走出院子。
當院門合上的那一刻。
缙雲公主緩慢坐在臺階上,雙手抱膝,無聲哽咽,繼而無數淚水奪眶而出,模糊的視線,無處不在訴說這些年心中的委屈。
寧不凡在院子裏,背靠院門,聽到門後面,那位女子的哽咽抽泣聲,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若是有的選,他寧願從未遇過缙雲公主。
有些人啊,單是遇見,便是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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