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十九将燕國之事娓娓道來之後,已是一個時辰之後。
寧不凡始終握着兩枚銅板兒,低眉靜聽,始終沒有插話。
他通過王十九并不精彩的描述,看到陳子期精彩的江湖,忽然輕聲笑了起來,“這厮,比我厲害。”
王十九打了個哈氣,瞥眼道:“據他說,你在柳村裏一直覺着他是傻子。”
寧不凡搖了搖頭,“其實在村子裏時,我大多時候是‘雪落’,只有很少的時候是‘寧钰’,我的記憶過于駁雜,時斷時續,這才會被這厮給騙了。”
“在我從聽雨軒醒來後,便有了雪落的記憶,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也都想明白了。于是,我自然知道這厮是在戲弄我。”
王十九點了點頭,“其實……我始終想不明白,失魂症究竟是什麽?”
寧不凡以兩指将銅板撚起,正對着天上日光,輕聲道:“我小時候,總是一覺醒來,發覺過了許多日,短則十餘日,長則……我記着八歲的時候睡了一覺,醒來過已然過了三年,已然十一歲了。”
“那時,我還以為是犯了失魂症的緣故,遺忘了許多記憶,直至我入世後,将一條條線索拼湊起來後,我才發現,原來……我失去的記憶,不是遺忘,而是被藏在了腦海中某個隐蔽的地方。犯病之後,我才是寧钰,痊愈之後,我便是雪落。”
“從斷魂淵下醒來那刻,我以為自己是雪落,甚至以為寧钰已死,直到看到這兩枚銅板,我才明白,原來……我以寧钰之名在這人間也曾留下許多足跡,我曾許下的承諾,都是一條又一條證明我存在過的絲線。只要這些線不斷,我便一直是寧钰。”
“這便是錨點了。”王十九笑道:
“越是境界高深的武者,越要留下錨點,從地上走上天上的路上,絕不可遺忘了自己是以人的身份。否則,随着時間流逝,便會被世間遺忘,繼而迷失。承諾的錨點,随着時間流逝,會漸漸微弱,但血脈之力卻……”
說着說着,王十九竟有些心虛,趕忙咳了一聲。
寧不凡略微颔首,緩聲道:“人間的武道之路,全然走錯了,天上的仙人,全都在跨入天門那一刻,喪失了人性,成了一尊虛假的石頭。我當年斬斷……”
他的後話戛然而止。
他不是紅塵仙,而是寧钰。
但在不知不覺間,他的行事與話語竟與夢中的人漸漸重疊。
這是一件足夠令人畏懼的事情。
兩人很有默契的沉默下來,不再說話。
直至……晌午過後。
湖畔碧波蕩漾,潮水起伏不定,風起漣漪生。
王十九猶豫了會兒,硬着頭皮說道:“我給你帶了個熟人,你要不……見上一面?”
寧不凡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番王十九做賊心虛的模樣,好奇問道:“我倒真想瞧上一眼,看看究竟是什麽人,能讓你這無恥的江湖騙子如此緊張?”
王十九輕咳一聲,尴尬笑道:“一個女人。”
寧不凡打趣道:“莫不是你将金屋裏藏的嬌美小娘子帶來了,讓我為你掌掌眼?”
王十九壓低嗓音,“你的女人。”
寧不凡恍然,“安琪也來了?”
王十九悄然往後走了兩步,離寧不凡遠了些,“耶魯太白。”
“……”
寧不凡愣了愣神,頗有些摸不着頭腦。
他與耶魯太白只是萍水相逢,什麽時候耶魯太白成了他的女……
王十九面上帶着人畜無害的笑意,“在我沉睡前,曾安排了一道暗手,正是耶魯太白。你與她月下閑聊那一夜,她将你毒暈,然後……反正這都是我的安排。之後,她的腹中懷了你的孩子。我以潛星秘術看過,是個福澤深厚的男嬰。恭喜恭喜,你們老寧家,後繼有人了。”
饒是寧不凡心神再如何堅韌,此刻也是面色一震,心頭百感交集,萬千話語凝噎在喉嚨裏,一時竟吐不出來。
寧不凡覺着,如果他這個時候能打得過王十九,這厮真得被砍成十九段兒。
世上還有比這更離譜的事情嗎?
這他娘的一覺醒來,喜當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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