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不凡一手按在被褥上,輕輕敲打,低聲道:
“還有,你姐姐啊,小心思太多了,想要将我和我身後的那些勢力,當成與棋閣争鬥的籌碼,而她又不願出力。我好幾次,都想殺了她,卻又強行忍住殺意。你知道的,一個劍修,收劍更比拔劍難,尤其是像我這種極為薄情的劍修。”
寧不凡目光陷入恍然,默然道:
“你躺在這裏,我許多手段施展不開,可真是苦了我了。先前沒有實力的時候,受制于人,受點欺負,也就罷了。可如今有了實力,卻還要看人臉色,我真的不喜。我們踏步入江湖,尋的是自由,可走的越深,卻越是受縛,越不得自由。”
“在驚鴻峰上時,我飲了一夜的酒,那時候就想着,要做一個,真正無情的人,唯有不受制于人,方能在一條死路裏尋找生路。可随着我一步步走到東荒國,心中的顧慮和在乎的人卻越來越多。”
“天風國的皇帝要殺我,白若塵要殺我,劍閣要殺我,棋閣要殺我,東荒國的江湖要殺我,九霄天的那些人要殺我,到了皇宮,連東荒國的皇室也想要殺我。”
“而那些護着我的人,都想在我身上得到利益。司涯是這樣,仵世子陽是這樣,連我的父親,也是這樣。你說,我該怎麽辦?他是我父親,我總不能拔劍指着他吧?我本就是個怕死的人,也不願招惹麻煩,但麻煩卻一直找我,讓我每日都不得喘息,我倦了,煩了,想着……等去完了聽雨軒,将一切事情都搞清楚後,便回柳村。”
“村長爺爺待我與陳子期很和善,即便違背了村子裏的祖訓,我也想要回去,你知道嗎,我要給王大爺的那一杯拜師酒,他還沒喝呢。柳村好啊,沒有争鬥,沒有厮殺,沒有鮮血,什麽都沒有……只有安寧。我向往的熱血激蕩的江湖,真的沒什麽好的,平平淡淡的山村,那才是我的家啊。”
寧不凡伸手輕輕捏了捏王安琪的臉頰,又笑道:
“你若早些醒來,我便帶你離開這座皇宮,然後再也無需受制于人,施展手段,盡快将棋閣滅了。可是,我又不想讓你醒來,不想讓你摻和進這冷漠無情的江湖厮殺……待我們将江湖上的事情處理好後,就去聽雨軒,就将一切全部他娘的了結。”
“我想啊,若是……若是我還能多活上兩年,我或許也會成一個養只大黃狗,蹲在柳樹底下啃饅頭的閑漢。”
青雲峰上一戰,耗盡潛力與壽命,在星芒的照拂下,自二品初境強行拉到半步一品之境。
雖瞧着如今仍是活蹦亂跳,甚至戰力無雙,但身軀早已傷痕累累,內傷駭人。
這等傷勢若在尋常人身上,早便身死。
也幸好,葉昊為他洗經伐髓,再有清池、碎星,每日以魂意滋養身軀,這才吊命至今。
如今,兩柄木劍盡被王安雅奪了去。
沒有魂力滋養身軀,或許……連一個月都活不過去。
這才是啊,真正的時日無多。
如今想來啊,每日躬耕于鄉村,養些雞犬,賞朝陽起落,坐在長椅上,靜待煙霞漫天,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村長、王大爺、王寡婦、劉嬸、李嬸、張伯、陳富貴、江嫣……他們所過的生活,日複一日,雖平淡乏味且枯燥,但那才是真正的溫馨。
養養雞,鬥鬥犬,時不時再與鄰舍拌兩句嘴,種種田,打打獵,再言上一句,狗日的賊老天。
雖不風流,卻也快活。
沉默了許久後,寧不凡眼底的惆悵漸消,漸漸平靜下來,他輕輕對塌上沉睡的女子說了一句,“如果我做錯了什麽……那麽抱歉。但是如果重新來過,我依然會這般做。”
此言落下,整片卧房,再無孤獨男子的喃喃自語。
臨近傍晚時。
王安雅敲了敲房門。
“皇帝陛下要見你。”
她的腰間挎着兩柄木劍。
寧不凡推門而出,低眉看了眼這張與王安琪一模一樣的臉頰,不由得心生些許煩躁,旋即收回目光,漠然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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