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釀。”王安琪不慌不忙的先将五碟小菜擺在涼亭桌案,又回身推着四輪車來到涼亭內。
寧不凡略有詫異,“這涼州城,還有春風釀?”
有是有,但應是少有,不是尋常酒肆便能尋到。
王安琪夾着小菜舉至寧不凡面前,低聲道:“我找了三十七家酒樓。”
寧不凡聞言沉默,咀嚼着入口的小菜,擡眼便見得王安琪從袖裏摸出一盞精致瓷杯,将酒水滿上後,緩緩推至他面前。
寧不凡捏起杯盞,仰頭飲下,這酒依然辣喉,卻夾帶着一絲酸澀。
王安琪恬靜笑笑,又為寧不凡滿上一杯酒,輕聲道:“我若是不找這麽多家酒樓,走這麽遠的路,怎能給你留下足夠的,與夢蝶商榷事情的空隙?”
寧不凡依然沉默,緩緩呼出口氣,捏起杯盞,再飲盡,終于說道:“初見司徒夢蝶之時,你是有意将我的名號道出?”
“嗯。”王安琪乖巧點頭,夾了些小菜,要送至寧不凡面前時,卻被他伸手攔下。
寧不凡捏着王安琪的手腕,極為認真的盯着她的眸子,緩聲道:“不要待我這般好,我怕會……”
王安琪掙開寧不凡的手,繼續送菜至他面前,認真道:“與你無關。”
這一頓飯,吃的很是沉默。
兩人沒有再說上一句話,卻都知道,一切盡在不言中。
或許,在驚鴻峰山頭,寧不凡痛哭流涕一夜飲盡十壇子春風釀的時候,王姑娘比他更心痛。
他見遍了世俗冷暖,人心淡薄,這些皆是無懼。
唯獨怕啊,旁人以善意待他。
美好的事物,總會成為回憶,像是永遠也握不住的流沙,自掌縫溢出時,灑落遍地芳華。
人活在這個世上,可真是難啊,不停得到美好的東西,再不停地失去,直到沉寂于永恒黑暗,無法掙脫。
葉辰的死,王大爺的死,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寧不凡不想、也不敢再品嘗第二遍。
于是,他有意淡漠自己的情感,疏遠與旁人的距離,但該來的善意,總像一道曙光,那般耀眼且璀璨。
視而不見,是很難的。
夕陽落下時,緋紅映射整片大地,天地相連,盡是爛漫霞光。
寧不凡看了眼守在身側的王安琪,輕聲說道:“抱歉。”
“沒事,”王安琪伸手揪了寧不凡一根白發,“我不怪你。”
寧不凡忽而站起身,再轉過身,笑道:“其實……我可以掌控體內的問心劍意,還可以站起來,走上四五步是沒問題的。不過,若是再走遠些,就不行。”
“嗯,”王安琪微微颔首,“我一直知道。”
她可是一品高手,感覺極為敏銳,自劉神醫說寧不凡只剩三個月好活的時候,她便隐隐生了疑心,後面——又在幾次被支開之時,察覺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但她知道,寧不凡不說與她聽,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于是,每次寧不凡讓她出去之時,她便老老實實的走了出去,就像一個真正的傻子般,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察覺不到。
其實——她雖然單純,但卻不是真的傻。
寧不凡眉頭舒展,坐在四輪車,低聲道:“以後,我不會再有事情瞞着你。”
“好。”王安琪笑了笑,又伸手拔下寧不凡額間一根白發。
都說人有三千煩惱絲,她便為這位白發公子,将這些煩惱,一根一根的拔下,若是日後成了禿子……嗯,倒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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