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似直接擊打在沈飛心中，徹底打碎了他的心神。
沈飛渾身一顫，胸中積郁，猛然噴出一口鮮血，慘笑道：“我說，我說！”
洛河閉目再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般狠厲手段，不僅僅是對沈飛的折磨，更是對他自己的折磨。
他利用了沈飛身處雪龍營十三年，對營中将士的情感，一手扼殺如此多無辜之人的性命，他的心中何嘗沒有煎熬。
“不要再殺人了！”沈飛猛然高聲怒吼道：“我的罪孽，由我一人承擔，不要再殺這些無辜之人了！”
洛河緊捏雙拳，沉默良久後，回道：“沈飛，你雖然是細作，但你卻是一個極為重感情的人，我不會逼你說出潛伏于我軍中的其餘細作，但你要告訴我，你究竟是奉誰的命令潛伏于我孟河家雪龍營軍中，還有……受何人之令，刺殺天機榜首。”
沈飛張了張嘴，心灰意冷道：“十七年前，我奉百裏雲溪之令，暗中潛伏于天風國秦嶺。按照他的指令，僞裝成為山中村民，山中勞作數載，習盡當地方言，摸清當地所有水流、山脈、郡縣後，才投效軍中。”
“百裏雲溪？”洛河閉目思索片刻，猛然睜眼，“前任汴梁皇城司主事？”
皇城司，效力于東荒廟堂，直隸于皇帝。
其權利之大，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僅有權督查文武，聞風而奏，直達聖聽，更有執柄宮城出入之禁。
不過，若要說其最大的效用，還是化間入民，周流天下百姓之中，密行伺察。
這個伺察範圍，不僅是東荒國，天下四國皆有其密探，堪能與西荊樓、未湖樓這些江湖勢力比拟，遠強于天風國的督察院。
皇城司可謂是整個東荒國最大的情報渠道，也是無人可以忽視的一股力量。
而百裏雲溪，自二十餘年前執柄皇城司後，收斂天下暗探，施以雷霆手段，讓整個皇城司盡皆隐沒于世人目光之外，五年前卸任後，便退隐幕後。與此同時，皇帝陛下一道旨意便将皇城司主事的位置交給了百裏雲溪的兒子——百裏芳華。
若依着東荒國的規矩，皇城司主事是極為重要的官位，為防臣子以一葉而遮天，皇城司主事之位向來是不能世襲。
明面上，是皇帝陛下一道聖旨，但稍有眼光的人都瞧得出來，急需收斂大權的皇帝陛下，絕不會輕易讓百裏家承襲此位。
沒有人知道，此間緣由，也從未有人敢對此事發出異樣言論。
當然……發出異樣言論的那些人，早已被罷黜出了汴梁大都。
沈飛沉默半晌，又道：“半月前，有一位潛伏于洛安城的探子與我接觸，遞來了密令，那是一封只有四個字的書信，印着皇城司的印章，而在整個東荒國汴梁大都，能夠動用這個印章的，此世唯有一人，便是現任皇城司主事——百裏芳華。”
書信上寫的那四個字很簡單，‘殺死寧钰。’
語氣稍頓片刻，他繼續道：“或許百裏雲溪也有資格動用這個印章，但這些并不是我能夠有資格了解的事情。”
洛河思索片刻，皺眉問道：“為何刺殺天機榜首？”
沈飛眸中已無神采，緩緩搖頭，艱澀道：“我只是衆多密探中不起眼的一個罷了，哪裏有資格知曉這些緣由，我所知道的，已經全說出來了，斷無需言。洛河将軍，能否放過那些無辜的人，然後……殺了我？”
有的時候，連死都是一種奢望，該是多麽絕望？
洛河緩緩呼出口氣，伸手輕輕拍向沈飛的肩膀，疲憊道：“你我……十三年同僚之誼，也曾同袍浴血。我……會給你留下最後的尊嚴。待你死以後，我不會再傷及任何一位無辜之人。先前那些枉死的人，罪孽全歸我一人承擔，待孟河将軍歸來後，我自會領罪。而他們的家人，日後便是我的家人，我會替你好好贍養他們，直到我死！”
說着說着，洛河的聲音已然微微顫抖，他自嘲一笑，不經意間抹去眼角的水霧，旋即擡眉高聲道：“來人！”
“将他鎖鏈給我解開！再贈他一柄雪龍營戰刀！”
沈飛怔怔的看向洛河，張欲言聲卻啞。
洛河大步走出牢房，留下一句，“我雪龍營的戰将，即便不能死在戰場，也得有尊嚴的死去！”
十三年前，沈飛提着雪龍營戰刀來，染血沙場。
今日啊，沈飛将提着雪龍營戰刀走，喋血牢房。
雪龍營的人握緊雪龍營的刀，來去皆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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