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不凡暗自咽了口唾沫,沉默,再沉默,試探問道:“這是否有些過于狠厲?”
風語噘嘴想了會兒,搖頭道:“本來我也覺着有些狠厲,但聽多了陳子期的名聲,就覺着,此人活該!”說着,竟咬牙切齒,義憤填膺起來,“聽說三日前城西有家富戶遭竊,就是他陳子期乾的。還有,還有昨兒個夜裏,橋頭有位姑娘讓人拉林子裏糟蹋了,也是陳子期乾的!”
“……”
寧不凡心底一涼,硬着頭皮辯解道:“陳子期為人雖有那麽一點點可惡,但也不至于做那些盜竊、采花之事,我覺着,應是誤會!”
“誤會?”風語如撥浪鼓般搖頭,咬牙道:
“寧公子有所不知啊,那飛賊去往城西富戶家中盜竊後,還在人家案子上留下了‘陳子期到此一游’的字眼,不是他還能是誰,太嚣張了!還有,人家清白姑娘被捂着嘴拉林子裏,采花賊一邊擺臀,一邊淫笑道,‘世間美色皆逃不過我陳子期之手’,這可是人家姑娘去往官府報案時,親口所言,這還能有假?”
萬人敬仰寧不凡,窮兇極惡陳子期。
“唉——”寧不凡長長嘆了口氣,心中忽而明悟,大概都是那些惡人做了壞事之後,瞧着陳子期的名頭太響,這才全往陳子期的身上推脫。
子期啊,你好生瞧瞧,這可都是兄弟我給你打下的江山。
“看來這名字,以後可真不敢再用了。”寧不凡微嘆口氣,心底只覺頗為可惜。
說不定哪一日,剛說出了這個名號,便要被人砍上兩刀。
身旁王安琪忽而噗嗤一笑,俯身塌上,前仰後合。
“成了,說說吧,何事找我?”寧不凡先是低眉看了眼笑的眼淚直流的王姑娘,再将目光放在風語身上。
風語狐疑瞧着兩人,看了一會兒,捏着裙擺,猶豫半晌,壯着膽子小聲問道:“寧公子,你……能給我講講江湖嗎?”
“江湖?”寧不凡目光忽而平靜下來,笑問,“會飲酒否?”
風語微微搖頭,老實回道:“師父不讓飲,但我還是偷偷抿過兩下,太辣了。”
寧不凡微微沉吟,眉頭舒展,輕聲道:“江湖啊,不可言,盡在酒中。”
“倘若哪一日,你心頭悲恸,就去飲半壺酒,以醉眼看去,剩下的那半壺酒裏,裝着的,約莫就是江湖了。”
風語眨了眨眼,兩手比劃出了一壺酒的模樣,輕輕下按,好奇問道:“江湖水這麽淺?”
寧不凡抿嘴搖頭,思慮少許,又回道:“夠深了。”
在這個世上,或許每個人的心裏都裝着一座江湖,他們憧憬、向往、邁入、走出,當然,更多的人,是一進去,就走不出了。
畢竟死去的人,永遠也是回不來的。
唯一能留下的,也只是遺憾罷了。
寧不凡輕輕颔首,又添上一句,“真的很深。”
“有多深?”風語目中帶着憧憬的光芒,不自覺向前邁了一步。
寧不凡費力擡起了唯一能動彈的手臂,顫抖着在半空輕輕虛抓,再無力頹下,“比你再也想不起的回憶,還要深。”
人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死去,而是活着,比活着還要痛苦的,是有回憶。
——放手,抓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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