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在他們臨終之前,仍會喝一壺辣喉烈酒,喚來兒孫,眼含熱淚,細細将這個故事再講一遍。
哪怕——他們曾講過無數遍。
這,才像是真正的,熱血澎湃的江湖。
……
天幕之外,虛空之上。
斜倚柳樹的王大爺聽到了人間的大笑大哭,不禁咧嘴一笑。
人來這個世上,都會得到和失去一些什麽。
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會留下些什麽。
“我給人間留下了一份希望。”王大爺輕笑自語,旋即大袖一揮,将天幕徹底閉合。
他一人一劍獨戰群仙,受了極重的傷,将要身死。
只餘下最後的一口氣。
王大爺……啊,不,不。
我們該稱呼他為柳先生。
柳先生一手捏着斷劍,一手拉着柳樹,拖着殘破的身子,哼唱着山歌,步步生蓮,走向人間,他還是回到了那個小村子。
柳樹,在一陣劍意缭繞下,重歸村口。
此時已是斜陽西下。
柳先生剛一躺下,斜倚樹乾,見一只大黃狗搖着尾巴,奔赴而來。
‘汪汪汪!’大黃狗伸出舌頭舔着王大爺衣裳沾染的黑血,尾巴,也不搖了。
柳先生拍了拍大黃狗的頭,大黃狗便聽話半卧,叫聲漸弱。
“老夥計啊,咱倆上次聊的那件事情,如何啊?”他兩指并起,一道璀璨問心劍意将半截誅仙劍纏繞,飛到大黃狗的脖頸,像是一件吊墜。
“老夥計,我要走咯。走之前,給你整一把劍,挂在脖子上,免你遭受旁人欺辱。子期不是要出江湖嗎,你跟着他,護着他。一人一狗,俠行天下,仗劍留名,當真快哉,是了……”
他輕輕拂過大黃狗的毛發,嗓音低沉沙啞,“是了,寧钰那小子的拜師酒,我還沒喝呢,你啊,替我喝了,咋樣?”
說着,又在掌心泛起淡淡白霧,湧入大黃狗的毛發,滲入體內,“我為你洗經伐髓,雖不可修道,卻能延壽二十載,還有半截誅仙劍會護着你,足夠你橫行江湖了……哈哈!”
“唉——”他遙望遠處溪流,見有一抹淡黃裙擺款款而來。
“糟老頭子,從天上下來,不找我,找一條狗?”王寡婦嗓音輕緩,走至柳樹旁,與他并肩坐下。
兩人四目相視,不由得一笑。
柳先生握緊王寡婦的手,輕聲道:“莫要怪我。”
“嗯,大男人生來就該頂天立地,你為世間道理,我不怪你。”王寡婦倚在他的肩頭,微微搖頭。
柳先生活了這麽多年,本以為早就看淡了生死。
可在這一刻,享受着難得的平靜,竟有了一絲不舍。
身為劍修,連仙都敢斬殺的柳先生,這一刻,竟有了一些懼怕。
他緊緊握着王寡婦的手,緩聲道:“倘若有來生……”
話說一半,卻再也無法說出口。
逆天之人,真靈盡散,永無來生。
王寡婦抹了把眼角的水霧,噗嗤一笑,捏着柳先生下颌,将他擺正,“你說。”
柳先生自嘲一笑,終于留下一行清淚,哽咽道:“倘若有來生,我不握劍了。”
我啊,不握劍了。
他記得,那年步入柳村,是在夏日漸濃時,蟬鳴高亢裏,夕陽西下。
破鏡入一品後,擡眉便看見了溪畔浣衣的仙女,一眼便是終生。
柳先生還剩最後一口氣,他輕輕呼出,無數道劍意化作嘹亮蟬鳴,高亢刺耳。
在這嘈雜喧鬧的蟬鳴裏,依然是斜陽西下,依然是兩個人。
恍惚中,他依稀聽到了耳畔有歌聲響起。
王寡婦流着淚,笑着唱道:“太陽藏進了大東山勒……”
柳先生目光漸漸黯淡,面頰泛淚,嘴角含笑,終于死去。
歌聲,伴着蟬鳴,且送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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