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換一個角度，卻又好像是眼珠轉動艱難。
這正是唐門之主——明月尊主。
明月尊主随意點點頭，但顯然對這個不感興趣，她冷冷吐出個名字：“公子羽。”
那外務管事忙将這段時間搜集的信息相告。
良久……
明月尊主問：“公子羽的老師是李元，你覺得是真是假？”
外務管事也是個沉穩的人，他略作思索道：“公子羽，已是名震天下的人物，觀其所為之事，其師李元必然也只剩下一個李元，那便是近百年前出現在中京的那位只手遮天的絕世強者。
可是，那個時代的人物早已湮沒于天地洪流的大勢之中，李元活着的希望微乎其微……”
最初之時，那位公子羽便是教導了神将，在暗中守住了西京，但在大勢力眼中，公子羽還只是公子羽。
他的師父李元，也未必是那個李元。
但随着“天師和兵主”隕落在他手中，衆人才意識到這位公子羽怕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了。
那麽……此李元，便只會是那一位了。
明月尊主稍有沉默，忽道：“我手書一封，你令人送去，邀請他來唐門做客。”
“這……”
外務管事愣了下。
名動天下的公子羽，可不是一封信能請的動的。
便是唐門在關外乃是隐世的絕強勢力，但人家也未必買賬。
“去辦吧。”
明月尊主言簡意赅。
外務管事不敢多言，應了聲“是”。
……
……
秋。
西京。
神君府。
李元沒有等來北方前往呼延家的使者，那使者好像去了就沒了，就好似投入大海的石頭，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去東海的，也沒什麽下落。因為西極冰雪融化，海水暴漲，許多島嶼都被淹沒，原本的航海圖已不再适用，想要在海外探索一座本就遙遠的島，确實極難。
去西方的探尋神墓卻是帶回了不少消息。
但與其說是消息，卻不如說是“傳說”。
什麽“仙家之地”，什麽“西方神母”，什麽“不死藥”，什麽“玄鳥取食，以侍之”……
這些東西都不是李元想要的。
他只是稍作思索，就明白“小琞”，“神墓”，“不死”這些要素加上口口相傳，蠻族和中土的神話，以及一些高層通過不知什麽渠道獲得的似是而非的認知，已經融合一起，編織成了“神話”。
而要知道，關外地貌變化極大，且當年陰陽大同之時，神墓已經被推到了外域附近。
所以，若想尋到神墓，出了關至少得策馬而行大半年才可能尋到，這還是在過去，在沒有半點繞路，且一路平坦的情況下。
可如今，西邊地域遼闊，在冰雪融化後，更是一片山域和草原混合的無邊地帶。
在這般的複雜地帶裏，想要找到不知藏在哪裏的神墓，不亞于大海撈針，而所需的時間也是漫長到難以計數。
宅院……
門外傳來喧鬧的聲音。
馬車停下，門扉開啓。
李元隐隐聽到聲音，似乎在說某某城陷落，某某神将見了幾位美嬌娘，覺得她們就該在神君府中做丫鬟，于是便送來之類。
很快，有小侍女跑來詢問。
李元直接說了句：“收。”
于是，這一匹美嬌娘便又被收入了府中。
而李元這神君府也堪比皇宮後宮了，便是稍稍走上兩步，就能看到姿态各異的美人聚首一處，三三兩兩的閑聊着。
許久……那小侍女又跑來，恭敬道：“神君，都安頓好了。”
李元揮揮手道：“下去吧，讓她們不用驚慌，既是來了，便無事了。”
這小侍女之前是某個家族的小姐，屬于知書達理類的，原本在被俘虜後，她已經徹底絕望，而在被送來神君府後，她也做好了經受各種恥辱。
然而，事實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公子羽當真是溫潤公子，一如明玉。
滿屋佳人，他碰也不碰，而所有錢財卻又是一應給了她們，供她們開銷。
女人們在看過公子後，聽其言，觀其行，大抵都明白了李元是什麽樣的人。
很顯然，名震天下的神君……居然是個好人。
無依無靠的女人們，便只覺受了天大恩情，個個兒想着報恩。
此時便是李元真要她們中的哪位侍寝，那位怕也是心甘情願的。
小侍女看着李元說罷繼續俯首讀書，忍不住道：“公子，天下紛亂，也不是您的錯……您不用自責。”
李元愣了下，然後意識到自己在這些人眼裏居然是“憂國憂民類”的麽？
于是也不解釋，微笑着點點頭。
小侍女臉一紅，又羅裏吧嗦地問：“午間，您還是要喝魚湯嗎？東市新來了一批海魚，您要不要換個口味？”
李元道：“你全權辦理好了。你們吃什麽我吃什麽。”
小侍女心裏覺着公子莫名親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苦楚竟有幾分被治愈的模樣。
她眼兒發紅，糯糯應了聲“是”，便退開了。
可才退開沒多久，卻又很快跑了回來，道：“公子，有人求見，說是從蜀中唐門而來。”
自“公子羽”幾番大事後，且神君府定落西京，便常有江湖勢力前來拜谒。
教神将，定西京，誅兵主，戮天師。
便是義軍逐漸殘暴，但公子羽的名聲卻是格外的好。
江湖不少門派前來拜訪，他也從不擺架子，一一相見，論武談兵，甚至還會指導一二。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練武的，哪個服別人？
這些前來拜訪的江湖門派裏，有不少也是存了借公子羽揚名的念頭。
可他們來時宛如鬥雞般氣勢糾糾，走時卻一個個嘆服，甚至出了神君府還要再三相拜，有的高喊“謝公子”，有的則不僅相拜，還行弟子禮。
只因公子羽不僅與他們論武，還與他們切磋，之後更是三言兩語，點出他們練武中的毛病，幫他們實力再上層樓。
可若是碰見惡人，公子羽卻是半點不教，然後直接說“來者是客，便給你兩炷香時間逃”，随後等着惡人走了後，便會通知義軍前去追殺。
神君之命，義軍哪個不願執行？
到時候前去邀個功，請教一下修行，說不定被教幾手絕招，那可真是看家本事了。
結果就是那些惡人一個都沒跑不掉。
故而……
此時的蜀中唐門前來拜谒也實屬正常。
來人正是明月尊主心腹，那位外務管事，姓唐，單名一個方字，乃是唐門某一位門主的後人，可以說是老唐門人了。
唐方到後，李元斥退侍女，然後看去，問：“何事？”
唐方愣愣地看着面前年輕無比的少年，有些不敢置信這就是天下聞名的公子羽，但聽到問話，卻又醒了過來，恭恭敬敬行禮，然後從懷裏取出信件，雙手遞呈，道：“啓禀神君，門主有請，望您能往蜀中一趟。這是門主親筆書信。”
李元接過信。
唐方心底忐忑無比，因為他并不信公子羽會因為門主的一封信而去唐門。
清脆的拆信聲在他耳邊響起。
李元抖開信紙，看了看，卻見信上一片空白，只在落款處寫了一個名字：唐年。
“唐年”這兩個字，便是丢給唐門之人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畢竟，在一百六十多年前，自唐門建立後，“唐年”這個名字就已經沒什麽人知道了，知道的只是唐老太太罷了。更何況現在？
可若收信人真和李元有關，且知道“唐年”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便會起身，趕赴唐門。
可若是收信人不知道“唐年”，那麽……拒絕便拒絕，因為他本也不是明月尊主要請的那位，不來也無所謂。
李元凝視着“唐年”兩字。
腦海裏浮現出當年那目睹父親死去、哭的稀裏嘩啦的小女孩；那将自己鎖在屋裏，苦苦鑽研傀儡的少女；那一襲紅衣，醉酒狂歌，宛似妖女般的不良少女……
種種浮現。
他疊起信，交代了府中侍女，便随唐方往西而去。
唐方如在夢中，卻又格外好奇那信裏寫了什麽。
……
……
兩個多月後。
深秋又至。
春秋輪回，常于短生種們眼裏變成悲戚、可詠之情。
但對李元而言，卻不過只是簡單的季節變化。
他戴着銅面具，裹着灰鬥篷，踏入唐門，順着在山風裏晃蕩的鎖鏈來到了唐門中心的樓，見到了明月尊主。
李元眼前的明月尊主頭頂正飄着“50～58”的數據，這是一個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數據。
屋裏空空蕩蕩，只有寶藍衣裙的女人坐着。
所以，他直接問：“唐年呢？”
明月尊主問：“李元呢？”
“家師健在。”
“……”
明月尊主沉默了下，道：“可否請元帝前來。”
說完，她又道：“小姐……無法離開此地，否則當是她帶着我一起前去拜訪。”
李元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是年年做的傀儡吧？”
明月尊主一愣，“你？！”
而她面前公子卻直接道：“我便是李元。”
明月尊主：……
李元道：“我只是将實力壓在了這個層次，否則……無法在新世界存在下去。你若知道年年的事，我便可與你印證一番。”
旋即，兩人如切口般聊了許多有關唐年的事跡，這些事跡隐秘，若非李元和與唐年極其親近之人，便是無人知曉。
良久，明月尊主才驚駭地看着李元。
誰都沒有她清楚那近六十年前天地大變的恐怖。
她親眼看着一個又一個強大的存在在痛苦裏死去。
當靈氣不在，壽元歸位的瞬間，那些超出了壽元的人便會瞬間老死，化作枯骨，有的甚至直接灰飛煙滅。
旋即，明月尊主帶着李元往塔下走去。
唐門中心之塔，鎖鏈能至便是第九層，所有前來的人也只知道九層。
但九層之下是什麽，卻鮮有人知。
而這裏，便是唐老太太的居所。
明月尊主邊走邊和李元斷斷續續說着。
“當年小姐以為您故去，便攜您骸骨，尋了一處小鎮密室，想要将您的骸骨和魔心一起建成一個新的傀儡。
小姐覺得您的骸骨裏還藏着您的靈魂，只要溫養恰當，就可以複活您。
只是寒冰湧至，小姐癡迷于刻繪傀儡，制造一個前所未有的偉大傀儡，并未及時離開，從而連同所有傀儡皆被凍在了冰雪中。
直到冰雪化開時，小姐已經死去。
可小姐制造的傀儡卻成功了，成為了一個擁有人類感情和智慧的存在。
不僅如此，那個傀儡還擁有了一小部分‘火’的力量。
這傀儡便是唐大。
唐大迅速把魔心取出，塞入了小姐胸腔，繼而利用手術讓魔心和小姐體內的血管，經脈聯系起來。
根據傀儡學，只要屍身未腐，其間便還藏着魂。
而在唐大的手術下，小姐慢慢有了生命跡象，但卻還是無法醒來。”
“後來，我們出了關，尋到了唐門，并且融合了唐門。”
“……”
“魂鐵和人體不同，其中的陰陽二氣和靈魂聯系的更緊密，不會受到壽元過多影響。
便是開始褪去力量，也會從外開始，一層一層的魂鐵被腐蝕，繼而才會滲透入內。”
“……”
“我們還是無法支撐，所以所有家人将身體裏的魂鐵取出，鑄造為一體，又分成兩份，一份融入了我的身子。
他們構成了我生命的防線。
在他們死去之前，我還能勉強維持。”
李元頓足，問：“那你是誰？”
明月尊主道：“唐十一，我最弱，消耗最小。所以便連唐大就将他那能生出‘火’的軀體贈與了我。也正是如此，我才能勉強支撐到現在。”
說着，她解開衣裙，卻見內裏根本不是人類肌膚，而完全是腐蝕的魂鐵。
那坑坑窪窪的胸脯，就好像金屬遭遇了濃硫酸雨。
“而小姐，則被另一份包裹，且凍結于這座塔的最底層。
這裏的地下，有天然玄冰，想來是之前殘存留下的。
這也是我們後來選擇此地建立唐門的原因。”
“玄冰能讓魂鐵腐蝕的速度變緩……小姐，她還活着。她在等您。”
兩人說着，兩側壁燈漸次亮起，照出螺旋而下的階梯。
直到這階梯的盡頭，兩人停下。
明月尊主打開了一扇厚重無比的鐵門，內裏寒氣讓李元有種回到了西極凍土的感覺。
他走入，只看到淡藍微光裏，半空中，一個赤身女子周邊環着一圈圈彷似衛星的鐵球，正凍結于巨大的寒冰冰柱。
鐵球坑坑窪窪，女子肌膚卻依然如活人般溫潤。
這女子，正是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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