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該凍死的駿馬,卻在這永夜的紅光裏行進。
李元饒了繞路,便去神靈墓地看小琞。
這些年,他忽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就連他都會在這歲月變遷中而心态出現問題,小琞難道不會麽?
那一只只烏鴉調皮,古靈精怪的笑臉背後,藏着的也許是一張在黑暗裏哭泣的臉。
但這些年,神靈墓地顯然又發生了漂移,李元一時間竟是沒尋到。
所幸這片大地上,鴉母的烏鴉實在是數不勝數,随着馬車的深入,很快有烏鴉落在了駿馬的頭上,一雙神秘的瞳孔,宛如宇宙的黑洞,靜靜地盯着螢濯妖。
螢濯妖維持着微笑,卻也深藏着警惕。
直到車廂裏傳來一句:“都是自己人。”
一人一鴉同時放松下來。
緊接着,烏鴉飛入了車廂,李元摸出那一箱子麥芽糖,道:“爹順道來看看你,這箱子糖是給你的小禮物。”
烏鴉嘻嘻道:“她一定會很開心。”
聽到“她”字,李元有些默然,然後問:“你不是她嗎?”
烏鴉道:“我是她,卻也不是她,她是主乾,我是枝丫,我們都是爹爹的女兒。”
旋即,烏鴉又道:“不過,現在爹爹最好先別來。”
“發生什麽事了?”李元問。
烏鴉道:“那個女人在發瘋。
嗯,是孟杏仙,她是真的瘋了。
真炎滅快要老死啦,孟杏仙一定要親手将真炎滅送到墓地裏。
可是,我們誰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要偷襲鴉母、從而重新控制神墓呢?
我們不讓她進來,說可以接受真炎滅。
但那個女人就是不肯,然後很固執地派遣狼群和蠻兵對神墓發動進攻。
這些年,她又悄悄培養了一支軍隊,就是我的那個冰川姐妹也打不過。
局勢就僵在那兒,已經過了好多天了。”
真炎滅?
都已經要老死了?
李元幾乎從未見過這個孫子。
他也未再細想,而是道:“孟杏仙不是瘋了。”
“那是什嘛?”小烏鴉問。
李元道:“末世的掙紮罷了……”
說罷,他又道:“走吧,我去解決。”
……
……
神靈墓地前。
狼犬瘋狂地湧入那冰藍晶石的迷宮。
曾經氣定神閑,從容不迫,在咔布羅爾勾引蠻王的銀紗少女,如今已是失了冷靜,滿面瘋狂。
她側坐在一頭三頭巨狼上,身後随着一支三百人的三頭狼騎兵,這是她花費心血才重新聚集起來的力量。而這支力量則可以讓他不會被冰川小琞擊殺。
“各位,這墓地才是蠻族真正的秘密!
只要能進入其中的棺椁,就可以真正地等着重生。
而在外的,其實都只是凍死了而已。”
“這一切,都是鴉母的謊言!”
“現在,她還要霸占墓地!”
“攻進去,讓她離開!”
孟杏仙颠倒黑白,蠱惑性地喊着。
她已是破罐子破摔,就連神靈墓地的真正秘密也不在乎了。
她只要攻入這墓地。
随着她的話語,一個個蠻兵,一只只蒼狼往迷宮中狂湧而去。
而孟杏仙又看着高處的烏鴉,厲聲道:“你憑什麽不讓我将兒子送進去!他也是你的侄子,你為什麽這麽狠心?為什麽?!”
烏鴉道:“我可以将他迎入,但你不能帶人進來。”
孟杏仙又道:“身為母親,為什麽不能給兒子送行?”
烏鴉不再言語,沒有人可以讓一個裝糊塗的人醒來。
它垂眸之下,還能看到那已經滿頭白發的老者。
老者軀體猶然魁梧。
而五十多年裏,這老者曾每一年都來此地,“姑姑姑姑”地喊着,甚至有時候會獨自坐着,和鴉母姑姑講講自己的經歷。
從孩童,到少年,到中年,再到如今。
李元或許對這位孫子知之甚少,但鴉母卻參與了他的一生。
可此刻,這老者卻也是明白自家母後的想法,更是明白鴉母姑姑的無奈。
但他卻什麽都做不了,只是面帶凄然和蒼涼,坐在一只三頭蒼狼上。
他令母後失望了。
母後要他攻入中土,可他一生也未曾能夠進犯中原,因為人皇坐鎮在那兒。
人皇所在,無人可犯。
現在,蠻人本就稀少,更是湊不齊侵入中原的兵力。
他老了,一生都在冰原度過。
其實……他還挺羨慕父親的,父親至少扛着黃金巨斧,帶着西極狼騎跨過了長眠江,然後和人皇面對面打了一場。
哪怕是敗了,也比他這種毫無作為的王要好。
“殺!”
“殺進去!”
孟杏仙面色猙獰,直指神墓。
狼潮洶湧,蠻兵也跟上。
她今天就是要賭。
如果鴉母不肯,那她就拖着所有冰蠻陪葬。
她就不信,鴉母會把整個蠻族殺光。
這麽多年,烏鴉和蒼狼的圖騰被此間人拜了又拜,她就不信鴉母沒有感情。
這一局,無論勝敗,都是誅心。
她要誅鴉母的心!
鴉母可以選擇離開神墓,只要她離開了,那一切就都會好。
她若不離開,那就需要殺光蠻族。
“真炎獲!”
孟杏仙忽地一指不遠處。
那邊,一個魁梧強壯、臉上以血液畫着紅紋的野性少年便策狼而前,喊了聲:“曾祖母。”
孟杏仙微笑道:“你帶人去。”
真炎獲是真炎滅女兒的兒子,如今才剛十六歲,但卻也繼承了蠻王一系的血脈,而格外強大。
一旁,真炎滅直到自家母親打的什麽主意,凄然道:“母後!!”
“你閉嘴!”孟杏仙道,然後又笑看着真炎獲道,“小獲強大,正可施展,別人不行,他卻一定可以!”
真炎獲根本不知道神靈墓地裏那凍結一切力量的情況,此刻還顯着“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道:“放心吧,爺爺。”
他持着大斧,領了一隊人,便要入迷宮。
孟杏仙揚首看着高處的烏鴉,一副“有本事,你就殺了這孩子”的模樣。
她自是外人,但真炎獲的體內卻也流淌着鴉母家的血。
‘有本事,你就殺了你的血親!’
她帶着獰笑,又側頭一一掃過其他蠻人。
真炎煌這一支早已開枝散葉,這裏……可是有不少鴉母的血親的。
‘有本事,你全殺光!’
烏鴉垂眸,又振翅飛開。
撲棱棱的聲音交織一處,好似不詳的死神低鳴,在黑夜和風雪裏回蕩,化作哀歌,空靈,悲傷……
“別進來了,孩子,就算你再厲害,到了墓地裏,卻也無法施展的。”烏鴉發出提醒,“這墓地深處,會讓一切力量消失。”
真炎獲稍頓,仰頭道:“鴉母,我還是要試試。
我蠻族的勇士,絕不會被三言兩語勸退!
我蠻族的勇士……不懼死亡,永不言退!!”
他嘴角揚起,眼裏有光,虬結的肌肉繃緊,五指緊握着大斧。
他猛然一揮大斧,咆哮道:“永不言退!!”
他身後追随的蠻兵也一同咆哮起來,然後随着群狼向那漆黑的洞窟發起了沖鋒,片刻後……全部沒了聲息。
孤獨的女子坐在墓地深處的陰陽魚下,毫無表情地看着遠處,她的心已經徹底麻木了。
來吧。
殺吧。
全部殺光吧。
她是快樂的,她的烏鴉們在外體驗着各種人生,她的烏鴉們陪伴在父親身側,她的烏鴉們擁有着無人可以擁有的自由。
她是自由的,快樂的。
文靜少女唇角咧開笑容,微笑。
迷宮外,孟杏仙又一指,道:“血方銅火,你去!”
這血方銅火雖是外姓,但也是她的孫子。
一個略顯瘦削,但卻格外強壯的少年持槍而出。
孟杏仙問:“怕嗎?”
血方銅火大笑道:“我蠻族勇士,從不知恐懼為何物!”
孟杏仙道:“曾祖母相信你,一定可以叩開神墓大門。”
“是!”
瘦削少年策狼,揚首而出,又領兵而去。
但這一次,他還未去遠,便感到身後似是發生了異變。
一個身高百丈的金身巨人,正在永夜的風雪裏踏步而來,俯瞰蒼生。
孟杏仙的記憶一瞬間被喚起,她策狼,回旋,嚴陣以待。
“住手吧。”
李元道。
孟杏仙仰頭瘋狂大笑起來,笑的眼淚都掉了下來,“你要我住手,你憑什麽讓我住手?!”
“随我來。”
李元道。
孟杏仙自知不敵,便策狼而去。
待到無人處,她仰頭,看着那巨人,臉上映着撲面而來的熱風,冷聲傲然道:“無非一死而已,本座不是沒有死過。”
李元道:“你問我憑什麽讓你住手。”
“對。”孟杏仙絲毫不懼。
李元道:“就憑我是真炎煌的父親。”
孟杏仙:……
這位玩弄陰謀的狼母陷入了迷之沉默,臉頰上的表情複雜且茫然,嘴唇終于嚅動了下,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馬車從遠而來,布簾掀開,露出老者的臉龐。
那臉龐一如數十年前。
很快,老者變少年,白發化青絲。
許多年前,李元需要維持這個秘密,可現在卻不需要了。
此時此刻,少年看定狼母,問了句:“我可是?”
孟杏仙駭地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李元身形掠動,如老鷹抓小雞般,将她随手拎起,丢回了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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