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要将蠻族納入中原版圖。
于是乎，他們一路攻擊，甚至發出書信，說只要“蠻王請降，并舉家遷入玉京受大周天子封”，便可退兵。
按理說，這樣的書信足以動搖一般的敵人，或是制造內部瓦解。
可這卻絕不包括冰蠻，尤其是被神靈墓地掌控的冰蠻。
大周軍隊在劍山以東陷入了持續的膠着狀态，而在在了解了這雲山道以東和蠻族的關系後，便本着報複的心态，開始了各種燒殺搶掠，開始了洩憤屠城，一是犒勞兵士，二是逼迫蠻族出戰。
畢竟，西極他們是不敢進去的。
所以……雲山道以東就成了逼迫蠻族出戰“人質”。
亂世自古如此，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制止的，從上到下，從士兵到将軍，皆是如此心思。
如此一打便是兩個多月。
深冬大雪，再加上作戰，讓大周這邊的将官忽地明白了……也許他們根本無法把蠻族納入版圖。
于是，贏山行便想了個“毒計”，那就是“大遷徙”。
他開始強迫所有雲山道以東的百姓東遷，以此斷了冰蠻的“人員供給”。
然而，冰蠻哪肯同意。
可之前冰蠻精銳齊出，只剩數百被打了沒了膽氣的雙頭狼騎逃回，而大周這邊卻是一衆強者，一衆兵馬圍堵在門前。
這“大遷徙”還是斷斷續續地開始進行。
另一邊，大周又一名官員提議在劍山立關，嚴禁一切百姓進入劍山關西，同時宣傳蠻子吃人、一旦入了關西，就會被蠻子抓了去剝皮吃肉。
這建議獲得了許可，大批工匠開始調撥着往劍山而去。
雲山道的紛亂，自蠻王戰敗的那天，才剛剛開始，如今……愈演愈烈。
……
可這些事似乎已經和那位少年天子無關。
姬護開始東奔西走，他要将一切江湖勢力大亂，納入皇權掌控。
這位少年天子，就領了八千飛熊軍，身側僅随了一位扛龍纛的美人——鶴姒，便開始掃蕩江湖。
而首當其沖的便是韓國，或者說綿州道所在的金佛寺。
金佛寺很低調，是一個并不存在多少超凡武者的寺廟，其屬自是佛門。
這佛門面對天子的到來，根本沒敢抵抗，便想直接降了。
可在知道天子要求後，金佛寺主持徹底傻眼了。
天子的要求很簡單：交出一切傳承，且所有六品五品武者必須入編，聽朝廷調令。
金佛寺主持怎麽可能答應？
他便想着拉些同道于天子講道理。
可天子不和他講道理，當天就血洗了金佛寺，然後取了金佛寺傳承，之後繼續往西。
西邊，下一站，是綿州道最大的勢力——神木殿。
神木殿很快分成了兩派。
景派投降，姑派主張逃亡。
有趣的是，雙方根本沒人主戰，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根本打不了。
于是乎，當天子兵臨城下時，景家家主開門投降，願意入編，同時也上報說姑系跑了，雖說跑了，但姑系卻沒有帶走傳承。
然後，少年天子也不多言，直接領兵追殺，在深冬時節直接将姑系家族的不少強者斬殺。
如今的天子強的離譜。
當李元得知這些消息時，他已見到不少六品五品甚至是四品的強者發了瘋一般南下，尋求問刀宮庇護。
越來越多的人南下。
要知道，問刀宮連四品都沒有，忽然面對這麽多武者，一時間還真是手足無措。
問刀宮的對策是不接納，要來就停外面去。
那些外來強者摸不清路數，也不敢冒然入侵，鸠占鵲巢，便在如今以北再立了營地。
深冬……
大雪如刀。
姑雪見披頭散發地坐在雪中營帳裏。
三個多月前，她還是神木殿殿主，但現在……她卻已經成了通緝犯。
天子不饒她，也不肯再收他，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就沒有了。
她大口大口喘着氣，看着外面的雪，只覺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唯一令她感到有那麽一點安全的就是聚集在此地的各路強者。
玄金觀，鏡花水月樓，佛門，道門，江湖豪強……各路勢力，紛紛來此安營紮寨。
每當一支勢力到來，都會加固一次人們對天子的恐懼。
顯然，這位天子準備改天換地，将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改變，原本的一切勢力都會消失，而全新的格局也會崛起。
但天子前路上還有一個勢力，那便是——問刀宮，判官司。
問刀宮的六品五品可以萬數，再加上龐大的判官司，這絕對是一支可以颠覆天下的力量。
然而，那只是過去。
如今，所有人都不會覺得問刀宮可以獲勝。
……
“把傳承都交出去吧。”
李元知道消息後，并沒有什麽猶豫，直接把他的想法告訴了神鴉娘娘，“讓所有人都入編，加入朝廷，聽候調令便是。”
山河一統，大勢所趨。
問刀宮過去是他的韭菜地，今後……也還是。
神鴉娘娘點了點頭。
這一日比預想的還要快。
少年天子在擊敗狼騎後，顯然已經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力量。
他在這片土地上已然無敵。
既是無敵，又有何懼。
而從南而下，逃竄到山寶縣想要得問刀宮庇護的強者們無奈，只能繼續南下，逃入南方的落日雨原之中。
那裏便是妖獸如潮，卻也比被天子殺了好。
……
這一天，山寶縣張燈結彩，開始迎接即将到來的天子。
因為得到了神鴉娘娘的授意，無論是問刀宮還是判官司都準備着迎接那位君臨天下的帝王。
姬護一襲九龍龍袍，憑空而立，遠遠飛至，他雙眸幽幽，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八千飛熊軍完全成了八千“辦事員”，他們只負責接收、聯系等事務。
功法會彙總到玉京。
武者也需安排。
在看到山寶縣這南方的傳奇之地時，不少飛熊軍士兵的眸子裏閃爍起興奮之色。
而那許多的問刀宮弟子，判官司弟子，則讓他們面露震驚。
飛熊軍當然不是呂玄仙那時候的那一批人，不變的只是軍制。
可這軍制卻維持着之前的回憶，他們自然知幽騎是如何形成的。
幽騎，是三千問刀宮弟子變成的！
而眼前，眼前的高品次問刀宮弟子足有上萬，假以時日，這人數還會增多。
到時候……問刀宮集合起來的力量說不定還會比入侵的蠻王更為恐怖，更何況……他們還有那手段詭谲的判官司輔助。
可現在，他們卻輕易地臣服了。
陛下，真是天下無雙，其功其力已經超過了歷史上所有的皇帝。
他已不是一個皇朝的帝王，而可稱為人皇。
人皇兩字，不知從何時開始流傳在外，而越來越多的人對此深以為然。
但，就在所以人認為這不過是一場“投降儀式”的時候，那半空正飛着的天子卻陡然間停下了身形。
一旁的鶴姒頓時警惕地環視四周。
可她并未察覺到任何危險。
“陛下？”
她輕聲問。
天子擺了擺手，道了聲，“你去接收，孤有些事。”
天子的異常讓鶴姒愕然了下，這才恭敬應是。
下一剎，天子已直接消失在了原地，然後突兀地出現在了遠處一個少人的亭子裏。
當他抵達這裏的那一剎那，亭子周邊的一切便都已扭曲，任何外人看來，只會見到沒有任何異常的亭子。
而亭子雖然少人，卻不是無人。
內裏，有一個端莊美婦正在飲茶。
天子用顫抖地聲音問：“母後？”
謝薇看着他，只是露出了笑。
“母後！”
天子往前走了幾步。
以摧枯拉朽之姿一統九道，擊潰蠻王，再領鐵騎開始踏平江湖諸多勢力的人皇，在這一刻竟是顯出了和他往日裏沉穩完全不同的激動。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忽地問：“父親呢？”
謝薇不曾說話，只是道：“來喝些茶吧。”
天子坐下。
母子飲茶，許久又許久，天子忽道：“白梅夫人……”
謝薇道：“陛下都聽到了？”
天子感知何其之強，此間大地上的一切訊息幾乎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是，孤聽到了。
所有人都已在被接收，卻唯獨少了白梅夫人。
在孤看來，白梅夫人沒有道理繼續頑抗，除非……”
天子已不再說，他低眉道，“白梅夫人出現的時間，偏巧又是在瑤心宮大火不久後。”
謝薇輕聲嘆息道：“讓你失望了，我确是白梅夫人。”
天子問：“母後嫁給了李元？”
謝薇壓着緊張，平淡道：“餘生還長，我總得重新找個男人。”
天子沉默了。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提劍入瑤心池時的憤怒。
可現在，他已和那時不同。
他經歷了血腥和風雨，也仔細翻閱、調查過父皇的死亡以及之前的遇刺。
母親的緊張很淡很淡，但他卻能清晰感覺到。
忽然間，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天子擡頭，看着面前的母親，沒有再問為什麽母後活了下來，也沒有再問李元的事，而是輕聲道：“您這些日子在這裏過的好嗎？”
謝薇暗暗舒了口氣道：“挺不錯的，只是這重擔終究還是交給陛下了。
而陛下也已經成長到了一個我從未想過的地步。
您已是這片土地的神，是人族的皇。”
天子欲言，又止，母親的眼神和話語并沒有讓他驕傲，而是讓他一瞬間感到了莫大的距離和孤獨。
他背負的事，旁人并不知曉。
在他融合九道，又擊退蠻王的那一刻，他已經洞察到了一些未來。
而龍脈的饋贈裏，也殘存了一些信息。
這些信息和未來，讓他感到了自己的命運或許……并不會如旁人眼中那般輝煌煊赫。
他腦海裏忽地浮現出許多年前，所有人厭棄的目光，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他聽得真切，每一個都在說着“醜孩子，真醜”。
便是靠近他的，也是冷冰冰的，也是虛僞和不自然的笑臉。
只有一個人。
從他活着開始，只有一個人真正地對他付出過真心，也只有那個人在他最痛苦的時候用四個字讓他熬過了那歲月，而抵達了這一刻。
他想起那日在亂軍圍攻的龍吟殿裏，他問出的那句話。
“這風筝，是真是假？”
“真。”
忽然間，天子露出了笑容，他面容雖然醜陋，可唇角卻柔和，雙眸裏閃過溫和的光。
謝薇故作随意地問：“陛下，想到什麽開心的事了？”
姬護道：“既然母後過的開心，那孤便當不曾見過母親。”
他垂首，略作沉吟，又忽地道出一句：“南地的勢力，孤不收了。”
說罷，也不等謝薇再問，便起身，向面前女人深深鞠了個躬，然後轉身消失。
……
天子一言九鼎。
說不收，便不收。
原本還誠惶誠恐的問刀宮和判官司忽地得了特赦。
沒有人敢相信。
因為無論發生什麽事，天子都絕不該在此時收手。
可天子威望如此，力量如此，他決定的事，又有誰能說三道四呢？
八千飛熊軍撤去，鶴姒茫然地一起撤去。
山寶縣又恢複了平靜，而這裏注定又會成為更多江湖勢力的避難之處。
鶴姒實在忍不住，開口道：“陛下，您知道您今日放過問刀宮會帶來什麽後……”
她話還未落，卻被天子直接捏住了下巴，又輕佻地微微提起。
天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游走，然後又随意松開了手。
鶴姒雙頰一紅，不再多言，默默扛着龍纛，繼續随在他身後。
……
冬雪落盡，春生綠芽。
三月時，正是新的三春釀上市之時。
山寶縣的百姓終究還是借着上一次天子到來，全部搬回了縣中。
鬼獄如凝固了一般，整個兒呈顯出一個巨大無比的黑卵。
而鬼潮之事也已在前年。
亂世裏，人們總會健忘和抱有僥幸。
而他們依靠的便是買醉。
酒樓下，長隊依舊，紅塵嘈雜。
一個穿着錦衣、面容略灰的男子正來到酒樓前，他看了眼那長隊滿滿的蘅蕪酒樓，面色僵硬地排了過去。
只可惜，蘅蕪酒樓的生意何其之好。
他排着隊，眼中卻流淌着隐晦的忐忑與緊張。
終于，在排了半個時辰隊後，他進入了酒樓。
小二上前，笑道：“客官面生，怕是新來的吧？不過您今日來的真巧，小店今日三春釀剛剛上新，您來一壺還是？”
錦衣男子未曾說話，只是掃視四周。
小二“會意”，忙道：“客官，您先坐下，只是小店客滿，這邊還有空座……”
小二跑去，擦了擦桌子，又看向桌子另一邊的男人，道：“大爺，店裏人多，您拼個桌吧？”
桌子另一邊的男人相貌平平無奇。
這男人輕輕點了點頭。
小二又看向錦衣男子。
錦衣男子也點了點頭。
小二如釋重負，然後問：“客官，您要……”
錦衣男子擡手。
小二頓時話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感和敬畏感從他心頭浮上，這錦衣男子的一舉一動好似蘊藏着垂天而下的威能，讓人膽戰心驚，甚至連呼吸都不敢發出。
“和他一樣。”
錦衣男人指了指對面。
小二如釋重負地支吾道：“好……好……”
他脖子如被卡着，竟連一個“勒”都說不出來。
小二急忙轉身取酒去了。
很快，小二取來了一壺限量供應的“春夢釀”。
然後他看着兩人乾完一壺，竟又繼續加酒，說要再上六壇。
小二心中暗暗冷笑，便想拒絕，可他沒能拒絕，因為六壇“春夢釀”已經被掌櫃的親自送到了那一桌旁。
酒桌兩側，兩個男人一言不發，默默飲酒，各飲三壇後，那平平無奇的男子忽地起身，丢了錢便離去了。
錦衣男子輕輕嘆了口氣，仰起頭，露出自嘲的笑。
可忽地，他心有所感，猛一低頭，卻見對面酒桌上潑在桌上的酒水竟是動了起來，左邊形成了“自強不息”四個字，而右邊則是形成了“厚德載物”。
“自強不息……”
“厚德載物……”
錦衣男子凝視良久，忽地緊閉上雙眼，滾燙的淚水從面頰流落。
這一刻，他那痛苦孤獨了一整個亂世的心，忽然就安寧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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