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薇道:“你已是神,高高在上,撥弄凡塵,沒人能看透你,我也看不透。”
李元道:“我并不是神,我……只是希望我珍惜的人,我的家能夠在這個亂世裏好好地存活下來。但你知道,如今這世道……”
謝薇輕聲道:“沒人知道……”
“你也不知道麽?”李元問。
謝薇不知該怎麽說,她沉默着。
這一刻,李元忽地感到了莫大的孤獨。
但轉念一想,其實又很正常,除了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所有布局的閻娘子之外,又有誰能真的了解他?
這怪她們嗎?
不怪。
那,他能把那所有的事再說出來嗎?
別天真了。
說不了,說了也沒用。
謝薇看到他此刻的默然,忽地露出了些欣喜,道:“至少你不是冷漠無情的神靈,可也許這些天我受了小瑜兒的影響,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李元忽道:“把一切都推給我吧,畢竟最初是我作為天子與你好過了。小瑜兒身邊總需要親人在,而我……本就不可能長期陪着她。”
謝薇問:“那孩子你讓她姓李吧。”
李元道:“名字,由你和小瑜兒起。”
……
數日後。
真相被坦白了。
謝瑜無法接受。
她不顧還在坐月子,直接提着劍,抱着孩子想要離去。
如今外面鬼潮已然平息,不少探路的武者已經會回彙報過了。
鬼潮過境後,那原本許多危險的地帶突然就不危險了,因為所有的危險都聚到一起去了。
人們可以安心地在大地上行走,而不必膽戰心驚地查看着周邊有沒有“禁牌”,又或者擔心自己莫名其妙就遭了鬼。
而小鎮的房屋除了陳舊似乎也沒有半點損壞,若是返回頂多打掃了一下便能重新入住了。
所以,謝瑜的離去,至少在路途上不會讓人擔心。
李元自然追了過去。
這一次,他沒用西門孤城的模樣,而是用了自己的樣子。
小瑜兒卻是怎麽都不肯回頭,哪怕李元半路忽然噴血,小魚兒還是不回頭,只是用劍冷冷指着他,道出一句:“我恨你。”
然後又惡狠狠地道:“別跟着我!”
神鴉娘娘從天飛落,小瑜兒看着烏鴉,卻終究沒說什麽。
畢竟,這世上基本就沒人知道神鴉娘娘是李元和閻娘子的女兒。
小瑜兒自然也不知道。
她只以為李元既是閻君娘娘的相公,而神鴉娘娘和閻君娘娘是搭夥兒的,自然相熟,卻沒多想其他。
而她和神鴉娘娘關系素來不錯,自不會遷怒相惡。
小烏鴉落在謝瑜肩頭。
李元往遠掃了一眼,又看到高處峽谷上還有兩個樹姥姥在朝他揮舞着樹枝,他便放下心來,沒再跟着小瑜兒。
待到小瑜兒去遠,謝薇默默地走到他身後,道:“她也和我反目了。
小時候……都是我欺負她。
後來長大了,她卻還是粘着我,依賴我,崇拜我,我說什麽她聽什麽。
我就這一個妹妹,所以總想着把最好的留給她……只有你,我悄悄地吃了一口。
但就這一口,她連我也不要了。”
李元問:“你後悔嗎?”
謝薇搖了搖頭道:“你是我兒子的父親,我有什麽好後悔的?
而你……你似乎也沒有選擇,那個時候你只有扮成天子,之後你也需要扮着天子。而哪有天子不和皇後好的?
若不是這樣,我後來哪裏肯和你繼續那樣?”
不過,小瑜兒的遠去讓兩人都沒什麽興致,于是在一起飲了一杯淡茶,便各自分開了。
……
……
一個月多後……
謝瑜沒有回來,但李元沒有擔心,因為從小烏鴉嘴裏,他得知謝瑜只是去了一處附近的地方落腳,自己蓋了個木屋,自己養着孩子,每天還挺辛苦。
而另一邊,小烏鴉則又帶來了個興奮的消息。
“韓國被蠻王攻破啦!”
“那楚王,魏王雖然厲害,可還是被殺啦!韓王倒是逃了!”
“兩萬狼騎,還有我的天魂大陣,他們根本抵擋不了!”
李元問:“那你有感覺變強嗎?”
小烏鴉一愣道:“沒有呀。”
李元問:“蠻王呢?”
小烏鴉想了想道:“也沒有。”
李元道:“準備救你弟弟吧。”
小烏鴉眨巴着眼,不敢置信道:“怎麽可能,明明是我們大勝呀。”
旋即,她又道:“爹爹,我的天魂大陣已經架在綿州道一塊四品肉田上啦,那四品肉田之前是三品,最近才慢慢退掉的,不過……我要将它裂變,然後就可以産生許多陽氣。
老頭兒說,四品肉田裂變後的陽氣能夠養出近十個天魂三品呢。
棺椁我都準備好了,嘻嘻。”
見李元又要說話,小烏鴉才道:“放心啦,爹,我會看好弟弟的。
他現在可威風了,在戰場上就是無敵的存在,根本殺不死。”
李元道:“怎麽個殺不死法?”
小烏鴉道:“老頭兒說,他如今可以身化單鬼,但凡死亡,便會瞬間被陰氣重聚。”
李元聽着她興奮地叽叽喳喳,可他卻不自禁地側頭看向了北方。
……
……
北方。
身裹龍袍的少年天子正策馬而行。
他身後的大軍才剛剛離開齊國地界。
原本令人頭疼的叛王卻已不複存在。
少年天子背後的山河已經被重新劃入了大周的疆域。
他揚首,策馬,春風悠悠,百花綻放。
而一衆山河之上好似有無數金光耀然不止,全然系在了這少年身上。
若從背後看,這少年端的是雄偉異常,可正面……他卻醜陋無比。
他身後的大軍乃是一支雜牌軍,是他一路收服的軍隊。
可這十餘萬人的大軍,數十個将軍卻個個兒不敢對那少年懷有半點不敬之心。
只因,他們已經見過了這少年天子的恐怖。
那根本不是人的力量,而是神。
這時,有斥候從遠而來,跪倒在地,道:“陛下,前方便是韓國地界了,蠻軍已徹底攻破韓國,楚王,魏王戰死。韓王竄逃,不知所蹤。”
少年天子聞言沉默下來。
斥候就跪在地上,緊張地一動不敢動。
良久,他才聽到那位天子道:“知道了。”
斥候起身告退。
而其後有一儒生模樣的将軍略作猶豫,卻還是策馬上前,翻身跪地道:“陛下,蠻軍在前,不若先疾馳攻占北江府,然後再去徐徐圖之。”
說話的人正是原龍藏道節度使——嬴山行。
這位極擅內政,又谙人心,在燕趙齊攻堅戰裏幫那位少年天子出了很多主意。
按理說,他曾是幫着高太傅政變,完成了從太後處奪權的那個人,天子不該信他。
但當初高太傅叛亂,他并未出手,之後又在天子殿外跪了七天七夜,以請其罪。
問之,只道“從前無明君,下臣自是搖擺不定,如今天降氣運于陛下,臣自當效死”。
姬護用了他。
他也沒讓姬護失望。
姬護固然有着強大的力量,但卻依然需要百官治下,也同時需要懂戰略的帥才。
他只是一把天下最快的刀,但這把刀總不能把世界全部掃成廢墟。
“準了。”
少年天子淡淡道。
嬴山行受命,便快速安排去了。
而少年天子則是中軍直指綿州道北江府。
待到靠近北江府,少年天子更是離開了兵馬,他提着劍來到城下。
扛着龍纛的美人亦步亦趨,緊随其後。
這美人姓鶴名姒,乃是荒南道鶴家第二人。
荒南道節度使便是姓鶴,這是最早一批被兼并的人。
鶴姒之所以是第二人,只因第一人是老祖,但那老祖亦如謝家老祖一般早離死不遠,而鶴姒則是利用陰陽融合以來的豐富資源突破到了四品境界。
可成了四品的鶴姒卻也拜服在了此時的少年天子面前,成了他的扛纛之人。
天子,美人,龍纛飄揚……
當他們落在北江府城外時,城頭便已挂起了白旗。
天子輕松叩開了這厚重城門,然而西望蠻軍。
……
……
天子征服齊國,一統六道,如今駐紮北江府正要西擊蠻軍的消息很快傳開了。
但沒有人知道誰能贏。
天子固然展示了強大的力量,但蠻王卻也無敵。
而很快,進出韓國北江府的人看到了令人驚奇的一幕。
天子披麻,端坐城頭。
一問,卻是為天下亡魂節哀。
再問,卻是要為人間開太平。
驅逐蠻夷,河山一統。
這是贏山行想出的主意。
在跟随天子的這些時間裏,他結合自己的信息大致猜測到了這片土地的變化,此刻……他在為天子博人心,既然魏王,楚王滅了,卻還未有合格的繼承者,他想看看如此的收服人心會不會讓天子變得更強大。
結果,令贏山行震撼了。
不過短短一個多月時間,山河,蒼生之中流淌出細碎的金色,這些金色便澆灌入了天子體內,使得那位披麻戴孝的少年天子顯得金光熠熠,根本不再似人。
便是與之對視,都只剩下震撼之感。
贏山行在一次彙報時悄悄看了天子一眼,但他看到的并不是瞳仁,而是……山河蒼生。
那是無數高山,無數大河,還有無數的人。
只是看了一眼,他便差點沒有能走出來,之後更是滿頭大汗、全身虛脫地匍匐在地,口中稱道:“人皇……”
贏山行并不知道人皇制,但他卻已發自肺腑地喊出了人皇二字。
天子披麻,便收了三道之心。
原本沒了王的楚國,魏國,其氣運竟是直接流淌到了此間。
便是還有韓王的韓國卻也徹底地認了天子。
至于韓王。
這位韓王在與蠻王交鋒中大敗,然後竟是自暴自棄,流竄到楚國,想要肆無忌憚地為惡,結果還沒幾天便被收了力量,然後在周邊武者的圍攻裏暴斃而亡。
如今似乎整個天地都在幫着這位少年天子。
……
……
四個月後。
大周天子,蠻王經過了反複的彼此試探,終于在長眠江畔爆發了決戰。
李元因為沒有“九道臨時巡令”,也無法到現場觀戰,不過他的幻雀已經随着小烏鴉落在了附近的山頭。
當小烏鴉還在看着那昏天暗地的厮殺時,李元卻一看就看到了數據。
兩萬蠻人與坐騎雙頭狼騎皆是五品的軍隊,在蠻王的統帥下達到了恐怖了“3500000”數據。
可是,那位已經看不清人影,只見金光淩空的身影卻是有着“8100000”數據。
這兩者的數據,根本不具備可複制性。
李元和仙域的交過手,所以他也曾推測過,便是三品,戰力上限頂多便該是百萬,幾乎不可能再超過了。
而此刻,這一個三百五十萬,一個八百一十萬,已經是遠超世間一切個體存在的力量。
這一刻已不是個人能左右的了。
誰來,誰死。
難怪神靈墓地的神靈們自信無比,因為便是在神靈看來,這種層次的戰力也已是無敵的力量。
可無敵,只是因為他們距離所有人太高太遠。
但無敵遇上無敵,他們卻還存在差距。
所有人只能靜靜等着結局,然後去看着新世界。
但李元卻已經輕嘆一聲,道了聲:“準備救煌兒。”
小烏鴉雖然在準備,但卻不是太相信。
“大戰才起,爹爹怎麽就知道輸贏啦?”
李元沒回答,只是看着這一戰。
蠻族那邊的力量他很熟悉,無非是大陣,以軍心構建的念頭,和呼吸、動作、默契等皆一致的訓練模拟出的強大整體“身軀”,構成了可怖的陰陽,繼而發揮出強大的力量。
而統帥者則必須深谙軍陣,并徹底融入到這支軍隊中。
由此可見蠻王花了許多心思,流了許多汗水,個中辛苦實在是一言無法道盡。而他所為的只是蠻族能有未來,只是未來的族人不被欺淩。
俗話說,擒賊先擒王。
但作為地魂的蠻王此刻周身陰氣流淌,在李元眼中,那些陰氣更是紮根于大地。
再結合小琞之前所說,他明白此時的蠻王如同惡鬼一般,完全是不死的狀态。
相比起此刻兩萬雙頭狼騎,之前蓮教那三千幽騎簡直可以說是小打小鬧了。
這樣的軍隊,确實無敵啊。
可是……它們卻偏偏遇到了龍脈崩碎後的“人皇制”。
這算是舊時代的最強向着新時代的最強在挑釁了。
而讓李元感慨萬千的是,這場絕世之戰的兩位主角,其實都是他的兒子。
但天子那邊的力量,他就完全看不懂了。
看起來好似就是收服了山河,得到了民心,從而獲得了力量。
可那些力量卻好似全然地隔絕在了陰陽二氣之外。
一個世界,力量本質是不可能改變的。
帝異之争,也只是在這個世界裏争奪。
但是……李元看到的卻只是金色的流光,那些流光徹底地覆籠了姬護,又按照一種極其晦澀、複雜的方式流淌着。
李元忽地心念一動,想把這流淌軌跡記下,可才數息便覺頭腦發漲,再努力去記,卻又覺已忘掉了前面的。
這讓他越發覺得這東西不簡單……在未來可能會有大用,甚至是踏入更高境界的內核,于是便越發專注地記憶起來。
正在李元記了又忘,忘了又記的時刻。
雙方已經交鋒過半了。
而随着一聲爆鳴,雙方開始亮底牌了。
蠻族一方,千丈虛影騰空起,八臂八腿,頭生雙角,手持黃金巨斧。
而另一邊卻是帝影淩空,這帝影金光燦燦,拔高往上,十丈,百丈,千丈,但卻還未停止,直到所有人都看不見,只知那身影高高在上時,帝影才停下了動靜,往下俯瞰着那八臂八腿的蠻王,繼而揮出了一劍。
一劍落下,蠻王巨斧對抗。
但蠻王眼裏卻只看到了漫天的金光,好像整個天都在壓下。
嘭!!
他的巨斧崩碎。
他八只手怒舉而起,去扛那壓下的天穹。
他的身形在不停崩碎,又不停重組,反反複複,好似在死亡和複活間須臾便走了十多個輪回。
可即便如此,卻還是支撐未久,便只聽一聲難以想象的轟鳴,金光落地,塵埃落定,滿江江水騰空起,好似瀑布逆流而上三千丈。
然,帝影擡手一壓,那瀑布就靜靜悄悄地落回了遠處,化作了乖巧流淌的江水,綿延往東,不再放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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