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才落入他手上，便在枯火裏發出怪異的“哧哧”聲，不一會兒功夫，冷氣飄動之間，黃金顯出原本模樣，那是一個個已經腐爛的身體器官，有心髒，有腰子，什麽都有……
李元掂了一會兒這些器官，同時警惕地看着四周。
他并不會大意。
這裏，可是大周九道上恐怖的禁地之一。
可是，他等了一會兒，卻沒等到目标。
于是李元又開始彎腰撿黃金。
他宛如在稻田裏拾麥穗的農人，在這禁地裏撿着黃金。
撿着撿着，他忽地感到腳上好像纏住了什麽。
低頭一看。
嚯，是蛛網。
他抖了抖腳。
枯火瞬間覆籠了蛛網，發癡極其怪異的“哧哧”聲，很快，蛛網全部消失，變成了又黑又濕的頭發，發絲間甚至還結了餅，隐約可見是紅黑色的血跡。
這些頭發就好像從空氣裏長出來的，古怪極了。
李元彎腰，揪住那頭發，開始往外拔。
這一拔，總算出事了。
那漆黑的頭發陡然出現了怪異空洞，空洞裏宛如鼓風機般吹來大量陰氣。
這些陰氣吹來，直接讓李元感到了寒冷，他腳踝上的枯火竟然往裏縮了數寸，小了那麽一小圈兒。
空洞裏，一團怪異黑影快速地往外爬着，那是個沒有四肢的孩童身體，而這人彘般的軀體周圍還有“八只腳”，這些腳皆由人體器官組成，也都各有着一顆頭顱。
那漆黑的頭發，便是從這些頭顱上長出的。
蜘蛛吐絲。
鬼蜘蛛，不是吐絲，而是頭發。
哧哧哧哧！！！
密集鼓點般的腳步聲瞬息靠近，八足上的頭顱直接咬住了李元的腿，而九顆頭上的詭異黑發則瞬間纏了過來，将李元的腿瞬間纏成了“網狀”。
李元感到自己的腿在迅速縮小。
鬼蜘蛛就這麽一趴，他的腿就縮小了一半兒，往裏直直少了百十寸。
而就在這時，不遠處又竄過一道黑影。
李元看的真切，那是一只人頭巨鼠。
但這巨鼠卻不是向他而來，而是向他身後飛速而去，要不是李元是三品，他甚至看不到這只巨鼠，因為這巨鼠太快了。
須臾間，李元忽地明白了。
這巨鼠要去尋找他留在外面的軀體，然後從中挖開器官。
他哪裏肯巨鼠跑去，頓時身形一動。
可他的動作并不快，至少……在相比于人頭巨鼠而言，只能算一般。
若以這人頭巨鼠為參照物，他就好像個緩慢的機器人。
這好像他穿越前看過的某些電視裏“那些身形格外巨大，但動作慢吞吞的怪物，這些怪物的每一擊主角都接不下，可主角卻偏偏能在他身上電光疾風般地掠行讓他觸碰不到”；更直接點，這就像“某個吃人的巨人世界裏，那些巨人和兵團之間的作戰一樣”。
李元也感到了自己速度的緩慢。
當然，這速度相比四品武者，其實并不慢，但在這個層次卻弱了。
過去他在看那些慢吞吞的怪物時曾經想“這不過是編劇安排的罷了”，若是一個怪物又強又快，那主角豈不是碰到就死？
可現在，他卻明白原因了。
因為他身體過大，體內的陰陽之氣雖然運轉足夠快，但卻還是因為這點兒距離而變慢了。
既然速度跟不上，李元便想施展“破體刀氣”。
“破體刀氣”、“龍息”、“靜海刀”可是他之前最常用的三種法門。
但這一用，他才發現“刀氣”用不了。
再一想，他就懂了。
刀氣需要“人魂四品域”的凝固。
但他現在無法進入人魂四品。
用不了刀氣，李元便直接一記龍息斬出。
百丈仙相，本身就已是枯火之身。
震蕩的祖箓，帶動枯火本身的爆裂，可卻又失去了收斂的力量……
頓時間，刺目的豔麗從金身的指尖迸射而出。
這哪裏還是龍息，這分明就是火海成嘯。
枯色高溫的火焰随着李元這一點，在空間裏堆疊，虛空生潮，陡然升高，又一個浪頭瞬間往前撲打近十裏。
人頭巨鼠頓時沐浴在火焰中，它的速度緩慢了許多，身上黑煙直冒，身形也在飛快縮小。
可才一縮小，又好似被充氣充了起來。
李元又是一點。
再一道火嘯往前拍去。
人頭巨鼠徹底被困住了。
李元往前踏步而行。
他的速度實在很難算得上快。
這或許是金身在這個層次的小缺陷。
又或許，這是所有天魂的缺陷。
李元默默記下。
他拍着火浪，腿上纏着鬼蜘蛛。
而鬼蜘蛛似乎是對他發動過一次攻擊了，驟然縮回身子，“哧哧”地往後倒退，瞬間縮回了黑窟窿中。
李元的腿又“嘭”一下變粗了。
他走到了人頭巨鼠面前，抓起人頭巨鼠。
那巨鼠也就兩三米長的樣子，在他巴掌心裏掙紮。
李元舉高，湊到眼前，用手指不停地戳着這位綿州道禁忌。
他每一次戳瞎，都能看到自己火焰的指尖好似刺入了漆黑的深洞，而那人頭巨鼠也随之發出怪異的“吱吱”聲。
李元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只覺這就解壓。
入了三品，單靠自己很難知道長短，而此時這等歷練，則開始讓他快速了解自身，并且同時鑽研着新的招式。
龍息，刀氣，靜海，在這三品天魂之下，都已經成了過去式。
現在的他看來只會派出火浪，又或者直接用手抓、用腳踩了。
李元邊想，邊繼續戳着人頭巨鼠。
“吱吱吱。”
“哈哈哈哈哈！”
人鼠的聲音混雜一處。
而就在李元笑着的時候，他忽地感到背後一寒。
一扭頭，沒看到什麽。
俯身一看，才看到被火光照的通紅的遠處出現了一道漆黑的界膜。
而他周身也鼓漲起了一團深紅的界膜。
紅黑界膜，在半空，高空，如兩界對伐，不停地碰撞着。
而在這在界膜之後，則是站着一個雙目怨毒的小孩子，以及一條狗。
巨狗。
巨大的腐爛的黑狗。
孩子和狗都直勾勾盯着他。
李元手指還在戳。
忽地，狗沖出去。
界膜根本沒有攔住狗。
狗一下子就狠咬住了李元的脖子，然後扯下一塊火屑。
但同時，狗的下巴也出現了一個豁口。
狗繼續抓着李元。
每一次抓動，李元身上都會落下火屑火星，但很快就恢複，而狗也會融化，然而也會很快恢複。
這完全就是僵持。
而就在這時，李元忽地看到地面出現了一個猙獰邪惡的血字：十。
他看了一眼那鬼娃娃。
鬼娃娃正陰恻恻地盯着他。
而“十”很快變成了“九”。
捉迷藏倒計時開始！
李元擡手一抛，把人頭鬼鼠抛了回去，然後……轉身就跑。
今天已經打的差不多了，他只是看紅黑界膜也能猜出他已經達到了和極樂宮“平等”的層次。
現在沒必要和整個兒極樂宮死磕。
他一邊跑，面前的數據還在一邊變化。
八……
七……
六……
五……
嘭！
李元一腳把還挂在他腿上的鬼犬踢開，然後在數字達到“三”的時候鑽入了自己身體。
在鑽入的過程中，“二”和“一”飛快而逝。
整個世界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元直接動用幻身術，藏在了一個大石頭後面。
他依然記得，當初他只是躲開了那鬼娃娃的觀察，然後就沒事了。
果然，未幾……輕輕的腳步聲響起，鬼娃娃出現了。
李元藏着。
鬼娃娃轉了一圈兒沒看到他，又轉身離去。
而就在這時，李元忽地從後沖出來，一把抓住了鬼娃娃的手。
鬼娃娃的腦袋發出“咔咔”的聲音，扭轉了一百八十度，森然地盯向李元。
陰陽二氣瞬息爆發，在兩人之間炸開紅黑坍圮的能量球。
但這致死攻擊并不曾殺死李元，而只是咬下了他小半邊身子。
鬼娃娃抽出手，身形消失。
李元的身子在迅速恢複，他回過神來，揮了揮手，喊道：“下次一起玩。”
喊完之後，他長舒一口氣，坐在月色下。
遠處的極樂宮也恢複了平靜，除卻旁邊的一些山被鏟平了，一些大地變成了焦炭。
李元今晚真的開心。
他達到極樂宮的層次了！
此時，他見着天色猶然未明，便飛身而起。
皓月當空，他飛在明月之下，化成了銀盤上的一道黑影。
他飛了一會兒，又側頭看了看極樂宮方向。
他很清楚極樂宮是怎麽形成的。
綿州道，乃是人牙乞丐折割之地。
亂世裏，這根本無法禁止。
當初他為了踐行自己的“俠客道”，以期令“霸刀”圓滿，還曾經對上過這裏的許多乞丐，也曾斬殺了不少人。
可他終究功虧一篑，因為他功利心太強。
忽地，李元想再來一次。
這一次，他不為“霸刀”圓滿，不為踐行俠客，不為一切，純粹的就是為了讓這樣的悲劇不再發生。
然後，他再去和極樂宮的鬼娃娃、鬼蜘蛛玩耍，也才能玩的更開心。
每一個惡鬼，都代表着一種執念。
這些執念未曾不曾讓李元有所觸動，只是身為弱者，他無法去改變，可既然變強了，那改變一下，又有何不可？
但在那之前，他還需要繼續磨砺自己才行。
刷！
李元在一處荒地落下，開始試驗自己的招式。
果然，之前在五品時候琢磨出來的精巧勁兒全部沒了。
斂力完全無法收斂他此時的力量。
他翻手覆手，皆是毀天滅地、能讓極樂宮中的禁忌都無法逃出的火海。
……
……
黎明。
李元回到了燕雲道，躺入了被褥。
謝瑜聞聲，睜大眼睛看了一眼，然後蜷成一團兒，縮入他懷裏。
李元隐約聽到她舒了一口氣。
于是，他嘆了一口氣，道：“我……變弱了。”
謝瑜：？？？
“你，你又怎麽了？”
李元道：“我的刀術……再也用不了了。”
“怎麽回事？你是試手的時候受傷了嗎？”謝瑜很緊張。
李元難受道：“因為突破的緣故，我體內力量變多了，我無法駕馭這些力量，所以只能當蠻力使用，過去所有精巧的刀技……自然無法使用了。”
他抱緊懷裏女子，道：“小瑜兒，你不會看不起我吧？
我是一個刀客，可是我居然連刀都用不了了。
我……我真是一個廢物。”
謝瑜急忙安慰他。
“沒事的沒事的，你都這麽強大了，只要再練一練，等你駕馭了這股力量，肯定還能拿刀，我相信你！”
兩人關系又親近起來。
李元抱緊懷裏女子，又揉了揉她頭發，抽了抽鼻子，嘆息道：“希望吧……畢竟，我是一個刀客。若是刀客連刀都用不了，豈不是天下最大的笑話？”
“我不會笑話你的，相公。”謝瑜急忙道，“相公……最棒了。”
“謝謝你，小瑜兒。”
李元道。
謝瑜忽地發現自己好像被帶歪了。
她擔心了一晚上，不是在擔心自家男人真的去極樂宮了嗎？
極樂宮的大名，她可是聽過。
那是綿州道的終極禁地，是任何人都只能避開的無人區。
怎麽可能去嘛。
應該沒去吧？
她想了想，用揶揄的語氣笑着問：“相公，你找極樂宮試手試的怎麽樣呀？”
李元打着哈欠道：“不分勝負，不分勝負。”
“哈？”
謝瑜下意識應了句，然後道，“騙我！”
李元道：“騙你是小狗。”
“叫兩聲。”謝瑜道。
李元：“汪汪。”
“你真騙我？”
“我只是聽你的話。”
“那你真的去了極樂宮？”
“騙你是小狗。”
“……”
長久的沉默後，謝瑜道了聲“讨厭！”，然後扭轉身子，過了會兒，又幽幽道，“相公，我們要不要去幫幫二姐，你現在這麽強，肯定能幫到她。”
李元睡得迷迷糊糊，接着道：“還不穩……等穩了再去。”
“可是，相公……”謝瑜道，“謝家人都要死光了，大哥，二姐還有父親肯定要發瘋了。”
李元沉默了會兒道：“這樣吧，再過些時日，我便去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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