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生命圖錄的門前,夢和女孩和烏鴉
女嬰,雙目皆白,無有半點眼黑,好像雪白的琉璃。
衆人鴉雀無聲,且不說這世道存着“重男輕女”的觀念,便是這女嬰本身竟也是個瞎子……
産婆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她知道這位李長老在山寶縣是如何的位高權重。
但同時,她心底又有些莫名的遺憾,因為她又知道這位剛剛臨盆的李夫人是何等善人,不少難民都是托了她的善心這才能活下去,熬下去。可這老天爺真是瞎了眼,這麽好的夫人,為什麽偏偏給了她一個雙目瞎了的女嬰呢?
産婆是又怕又感慨,瑟瑟地站着,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整個屋子都安靜極了,除了女嬰響亮的哭聲。
那哭聲漸止,忽地變成一聲奶聲奶氣地笑,她蹬着可愛的小腿子,揮舞着小手,對着那空無一人的門扉方向招着手。
李元反應過來,他接過襁褓,看着襁褓裏的女嬰,忽地開心而驕傲地宣布道:“我有女兒了!她是我的長女!”
他的反應這才讓不知所措的衆人如夢初醒,一個個喊着“恭喜老爺”,還有的喊着“我們有大小姐了”。
床榻上,閻娘子汗水貼着黑發,濕漉漉地搭在額頭上,她還不知道情況,只是虛弱地笑着道:“相公,讓我看看……”
李元笑道:“你好好休息,我帶着她去洗澡了。”
說着,他抱着女嬰繞過了屏風,他語帶欣喜地逗着女嬰:“洗澡洗澡,洗的乾乾淨淨再給娘親瞧,好不好?”
丫鬟們早備好了柔滑的毛巾,也備好了溫水與木桶,還有用葫蘆串成的“救生圈”。
女嬰被放入了“救生圈”裏,靜靜地浮在溫水上,不時踢騰一下小腿子,而腦袋卻轉着,又看着門口,嘴裏“哇哇”地喊着,但這聲音卻被淹沒在了衆人忙碌的音響裏。
李元若有所感地側頭看了看大門方向,卻什麽都沒有。
于是,他又蹲在木桶前,看着産婆小心翼翼地為女嬰洗澡。
待到女嬰清洗好了,重新裹上了乾淨襁褓,李元便抱着她坐到了塌邊。
丫鬟們和産婆識趣地退去。
随着門扉吱嘎一聲輕響,關閉。
閻娘子這才擡頭,疲憊地看着他,問:“我們的女兒是有……”
“殘疾”兩字她怎麽也說不出口,但她早從衆人之前那突兀的沉默,以及李元不給她看女嬰猜出了一二。
李元道:“她很漂亮。”
閻娘子笑道:“你就會哄我。”
李元道:“她是我的長女,我會永遠愛她,就如愛你一般。
在她出生之前,我就查了好多字,心裏想着若是個女兒,就給她起一個漂亮的名字。
現在總算沒讓我白白期待……”
閻娘子笑着:“就哄我……”
李元道:“叫李琞,日月當空,懸照美玉。”
“琞……”閻娘子想了想道,“有這個字不?”
“有,我在書裏翻來的。”李元道。
閻娘子道:“你這個做爹的,可真是有心了,還不把琞兒報給我看看?到底是你喂她,還是我喂呀?”
李元還是有些猶豫。
兩人視線交觸,閻娘子眼中雖然疲憊,可卻堅定而開心,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也是個堅強的女人。
李元把襁褓遞了過去,閻娘子一眼就看到了那雙琉璃白般的瞳孔,她心忽地一揪,就比自己瞎了還難受,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
李元為她擦去淚。
閻娘子抱着女嬰,哽咽道:“我苦命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嗚嗚嗚……”
李元也不知該怎麽說好,于是輕輕伸手,摟住閻娘子的肩膀,讓她輕輕地靠在自己肩頭。
母親抱着瞎目的女兒,父親卻摟着母親和女兒,這一幕很是溫馨,若是那女兒不是瞎子……就更溫馨了。
女嬰忽地又奶聲奶氣地笑了起來,踢騰着腿子,揮舞着小手,但這一次卻不是對着大門,而是對着窗戶。
李元側頭一看,那油紙窗不知何時開了,他走去,将窗戶關閉。
這時候,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了,卻見老板娘腆着大肚子走了進來,喊着:“閻姐姐,恭喜呀。”
喊完,老板娘覺得氣氛有點不是那麽喜慶,她便不說話,輕聲地走到床邊,看了眼閻娘子手裏的孩子,頓時愣住了。
眸光微垂神色暗淡之間,老板娘又坐到了塌邊,陪着閻娘子軟聲細語,聊起話兒來。
見李元還在門前擔憂地看着,老板娘笑道:“當家的,你忙你的去呗,我陪會兒閻姐姐,沒事兒的。”
……
七天後,老板娘腹中的胎兒也出生了。
這一次是個健健康康的男嬰。
李元給起了名字叫李平安。
男孩調皮搗蛋,再加上他如今的身份,很可能惹是生非,所以李元才給他起名“平安”。
平安平安,平平安安,不求事業有成,不求飛黃騰達,只求一生平安,多子多福。
李元之所以誕下後裔,主要一個原因便是為了自己千百年後不會孤獨,所以他才要在踏入六品前完成了這個任務。
同時,他也是為了加深了他和閻娘子與老板娘之間的羁絆,否則他擔心他的強大,會讓兩女恐懼,并且慢慢地對他少了愛,剩下的唯有敬畏。
現在,挺好。
……
之後的日子,李元忙碌起來,滿月宴又是大辦了一場。
為了省事,兩個娃娃的滿月宴放到了一起。
有鐵殺帶頭,各方皆來祝賀。
李元收了不少禮物,這些禮物多是些金銀細軟或是裝飾性的珍奇寶物,在和兩位娘子商量後,便準備把禮物全部投入了蘅蕪酒樓的“産業鏈”裏。
同時原本只開在銀溪坊外的粥鋪,也在梧桐坊外開了兩間。
……
數日後,月黑風高,一輛馬車停在荒野裏。
車裏,魚朝瑾正靜坐着,良久外面傳來動靜。
“啓禀魚門主,查清楚了……”
“說。”魚朝瑾聲音平靜。
“豢妖地閣的妖獸應該已經不見了。”
“知道了,下去吧。”
“是。”
那動靜遠去,逐漸消失。
魚朝瑾微眯起眼,前幾日他本不想去參加那什麽李元的兒女滿月宴,可一聽鐵殺去了,他心裏就有些莫名的古怪。
因為,鐵殺可不會去參加麾下長老兒女的滿月宴,尤其還是這麽個年輕的八品長老。
所以他也去了,然後他故意在周圍走了走,繼而聽到了隐約的狗吠聲,那聲音很不尋常,很像是強大的妖獸。
之後,他便讓內城的眼線查了查,這一查便查出來了。
“鐵殺把妖犬都給了他,可哪有八品能控制七品黑侯的?除非……他自己就是七品,而且是七品裏精通于馴獸的佼佼者。
所以,他已是名副其實的掌妖使,鐵殺才如此看重他嗎?”
魚朝瑾思索着。
忽地,他又想到了一件事,這事兒鐵殺雖然瞞的很深,可看到的內門弟子不少,魚朝瑾自然也就知道了。
“那一日,孫魏同盟攻入內城,其後皆死,身上多為刀痕,是老祖所為。
可還有一些……卻是咬痕,看起來像是大型妖獸所為。
除此之外,豢妖地閣的門扉是被撞開的……”
魚朝瑾瞳孔忽地緊縮,因為他想到了一個可怕的、難以置信的結論。
如果說……李元就是血刀老祖。
那麽,這個結論,可以解釋一切。
……
那給魚朝瑾透露信息的弟子返回內城後,并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徑直來到了血怒堂,拜倒在白袍男子坐下,道:“門主,魚副門主終于讓我調查去豢妖地閣的事,我也按照您的吩咐把信息告訴他了。”
鐵殺點點頭,道:“做的很好,之後記得保密。”
“是……”
“退下吧……”
……
次日。
鐵殺直接叫來了魚朝瑾。
血刀門的門主和副門主,坐在堂中,窗外秋葉紛飛不已。
魚朝瑾冷冷道:“門主,你傳我有什麽事?”
鐵殺笑道:“平日裏,我叫你來,你也不來,不是拉肚子就是生病。”
魚朝瑾皺眉道:“粗俗!我什麽時候用拉肚子作為借口了?”
鐵殺笑了笑,忽道:“在查李元?”
魚朝瑾冷笑道:“門主養的好暗子,掌妖使不知不覺中就真成了啊?”
鐵殺道:“老魚,別試探我了,你那幾把刷子我還不懂?”
他沉默了下,道:“等再過段時間,我想去中原,這山寶縣的血刀門還是要交給你了。”
魚朝瑾滿臉愕然,霍然起身,激動道:“你……你要把門主之位給我?”
鐵殺笑道:“讓你做代門主。”
看着魚朝瑾有些郁悶的模樣,鐵殺哈哈大笑,笑的上氣不接下氣,道:“我說你就信?我位子都給你了,你掌權期間就不能把這代門主的代字去掉?再說了,我會做這種傻事嗎?”
他站起身,走到魚朝瑾身側,拍了拍他肩膀。
魚朝瑾嫌棄地撣了撣肩膀。
鐵殺不以為意地笑道:“這會兒有空麽?”
魚朝瑾道:“你這個人說話,能不能別這麽跳?”
鐵殺道:“要是有空,我帶你去拜見老祖。”
魚朝瑾雙目圓瞪,霍然站起。
鐵殺又道了聲:“做好心理準備。”
……
午後……
一輛馬車停在了百花莊園。
鐵殺和魚朝瑾皆穿着帶兜長袍,在遮蔽容貌的情況下踏入了此間。
這一刻,魚朝瑾已經激動地不能自已了,在鐵殺帶他走入此間的那一剎那,他就已經知道了血刀老祖是誰。
震驚!
除了震驚,特麽的還是震驚!
旋即,兩人來到了內堂一個僻靜的小庭院裏。
長風習習,草木泛黃。
少年在亭中坐着,好似在思索什麽,他聽到動靜掃了眼前來的兩人,指了指對面的位置,道了聲:“坐。”
鐵殺大咧咧地坐了。
魚朝瑾卻不敢坐,直接拜倒在地,行大禮道:“小魚有眼無珠,不識老祖真面目,當初竟阻老祖入門,小魚在這裏給您陪不是了。”
李元看向鐵殺。
鐵殺憨笑道:“老祖,等再過段時間,我要離開山寶縣了,而之後的新門主會是他,所以我才帶他來見您。
以後,鐵殺不能為您做事了……”
李元看了眼魚朝瑾,起身上前,扶起他道:“魚門主不必如此多禮,不知者不罪。”
魚朝瑾又行了一禮,這才恭敬地坐到一邊。
李元這才看向鐵殺道:“鐵門主,你為何要離開?”
鐵殺道:“不瞞老祖,我血刀門原本隸屬于聖火宮,若無意外,每隔兩年甚至是一年我便可承召入宮,從而窺見我這一門的生命圖錄以進行參悟。
可現在……已經過去足足四年多了。”
他長嘆一聲:“我血刀門已和聖火宮斷了聯系。也許是……我們被遺棄了,被遺忘了,再或者是聖火宮出了大變故。
然而,我卡在七品圓滿已經很久了,眼見着氣血也将衰敗,便想去中原尋找聖火宮,以期那一絲突破契機。”
李元道:“中原危險,便沒有其他希望麽?”
鐵殺輕輕搖了搖頭,自嘲地笑笑:“生命圖錄,需得形神皆備,觀之才有效果,不少傳承都是獨一份兒。
這樣的傳承怎可能流落到我山寶縣周邊?
就算有,我影骨已定,如何更換?”
李元沉默了下,道:“我知道了,定好了什麽時候走,提前告訴我,我好讓蘅蕪酒樓備好美酒。”
“好!”鐵殺面露幾分豪氣,笑道,“有老祖相送,鐵殺此去無論還能不能歸來,足以!”
李元道:“鐵門主,還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鐵殺道:“您盡管吩咐。”
李元想了想道:“血刀門的功法,我想借來一觀。”
……
……
數日後,李元捧着血刀門功法。
這是完整的功法,而正常弟子修習時要麽是根據口訣、師父教導,要麽只能看到部分抄本,這種完整的在血刀門乃是最珍貴之物。
可既是李元要,鐵殺便給了。
李元之所以要,是因為他借助其他功法,開辟出自己功法的後續之路。
那無名功法現在是九品圓滿,可要入八品,他還需摸着石頭過河……
這石頭,就是其他功法。
此時,他仔細地看着,并對比着《吐魄功》。
《吐魄功》的修煉口訣是:
蟾蜍登天闕,聚氣如山重。
大江流四野,吐魄月成弓。
而血刀門的《地火周游功》,口訣卻截然不同。
李元輕聲讀着。
“一怒沖冠血氣引,意藏紅蛇随意行。
心蓄怒炎山中爆,地火煉身周游盡。”
他仔細閱讀着後續的解釋,以及圖冊,然後閉目細細體會,感悟。
良久緩緩道:“蟾蜍登天闕,聚氣如山重,
是以奇怪的蹲姿壓迫腹中空間,以氣推攘血液,使之壓縮。
一怒沖冠血氣引,意藏紅蛇随意行,
卻是以怒意,煞意,來刺激情緒。
通俗來說,便是人一激動,就會心跳加快,血液也會變多,從而……”
李元忽地心裏有些好笑。
“血刀門這《地火周游功》,莫非是專門修煉高血壓的功法?”
“這不就是高血壓麽?”
“算了,世界不同,在藍星這是高血壓,在這兒卻成了修煉法門……”
李元再轉念一想,卻又不然。
他在不入品之前拼命修煉的那些不入品功法,不正是在讓他身體更加堅固麽?
“所以說,堅固的身體才能容納高血壓?
藍星上,是人們的身體太弱小了,所以容納不了?”
李元忽地又想起之前那高手日記裏寫的一句話。
“秘密在于壓縮血液,鍛造血液,修行為引,輔以外物刺激,從而生出質變……
所以說,功法的本質之一就是提高血壓,同時讓身體能夠承受這血壓?”
李元繼續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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