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叫燕子玑,一座高峰拔地而起,一條長河從這裏流過,高峰之上,亂紅已落,寫滿了晚春氣息,浮雲飄蕩,寫出西北大地的蒼涼豪邁。
高峰之上的一座禪寺,禪鐘悠悠,似乎也在超度此方天地的亡靈。
這座山,是西河城中之山。
統帥府中,一眼可見。
山峰之上,亭臺樓閣,在此番大戰之中,已然摧毀一空。
林蘇遙望燕子玑之上,神色嚴峻。
呼地一聲,路天高落在他的身邊:“大帥,西河英雄紀念碑,已經被他們砸了,散落下方的西河之中,末将這就下水,撈起來,重新安置于原地。”
是的,西河英雄紀念碑,原本就是燕子玑上,而如今,沒有了,連底座都沒有存留。
也許這幫入侵者,對這面紀念碑也有着恐懼。
紀念碑豎在他們的窗外,他們心驚肉跳,所以第一時間就毀了這面碑。
今日重回西河,路天高的第一使命,就是将砸碎的紀念碑一塊塊撈起來,一塊塊拼起來,就如同拼起在戰場中被大卸八塊戰友屍體,用最神聖、最莊嚴的儀式,将他恢複原樣。
林蘇輕輕道:“我來吧!”
他一步踏出,步步虛空。
踏過西河,踏向燕子玑……
全城百姓同時擡頭,看着他的背影……
酒樓之上,再度有了食客,紛紛推窗,看着他的背影……
計千靈和季月池并肩站在統帥府的樓頂,也看着他的背影,他下一步就會入駐統帥府,她們提前給他清個場。
但現在,卻突然看到他步步而去,走向燕子玑。
“計大人,他這是乾嘛?”季月池不太明白。
“燕子玑,他當日豎起西河英雄紀念碑的地方,想必,他是想将這面碑重新豎起。”
“戰局未定,大軍圍城,此刻豎碑……”季月池道:“這面碑,有那麽重要嗎?”
計千靈輕輕吐口氣:“如果是往日,我可能跟你同樣想法,一塊碑而已,沒那麽重要,但是,跟他走了老長一段,見證了他在沙場中的表現,我才知道,世事有時候很是玄妙,一塊碑,寄托着戰士們的靈魂歸依,激勵着全軍的士氣,看看路天高就會知道,他們拼盡全力,血戰沙場,無懼生死,就是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他們死了,靈魂是有地方可去的,那裏,全是他們昔日的戰友兄弟……”
突然,她充滿感情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林蘇已經到了前面巨大的石壁之前,手指擡起,在石壁之上寫下了幾個字……
《沁園春.西河》
以指為筆,筆透山體,深入三寸,筆致流暢之中,卻又厚重無雙。
“寫詩?”季月池眼睛猛然大亮。
“不是詩,是詞!又是一首新詞牌!這詞牌名:沁園春!”計千靈眼睛也亮了。
林蘇手指虛空而下,堅硬的石壁在他指下如同一張新紙,行行大字如水而流……
“獨立殘春,西江北去,燕子玑頭……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嗡地一聲輕響,天空之上,七彩流波!
大地之上,一派蒼茫。
西河翻波,鷹飛魚起。
西河之下,無數的碎石紛紛,一塊塊碑石破水而出,如長鷹飛渡,直上燕子玑……
季月池眼睛睜得老大:“完了嗎?這詞應該還沒完!”
“是啊,明顯還沒有完,就已經觸動天道七彩波,演繹出了天道威能,竟然将紀念碑用這種方式重新召回!”計千靈道:“這是文道道途之中,從未有過的奇觀吧?”
“也許這就叫‘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季月池道:“天道定規,也為他這一份豪情而讓路!”
林蘇手指一路而下……
“……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至此,手指一收!
全詞寫盡!
嗡地一聲輕響,蒼穹之上,青蓮朵朵開,朵朵青蓮飄落于剛剛重新合攏的紀念碑上。
紀念碑青光流動,所有的斷口全部連接,又成了一面完美無瑕的紀念碑。
路天高淚流滿面,嗵地一聲跪在江邊。
他的身後,飛龍軍團全體單膝點地,心頭盡是熱血奔流。
紀念碑,他們一定是得重建的,但是,即便真的撈起這紀念碑殘片,也會是殘碑,縱然用最好的天材地寶相連,也會有瑕疵。
而林蘇,一首天道青詞,引得天道青蓮,借天道之力,補石碑之殘,從此這座紀念碑,就不再是尋常青石所鑄,他是天道所鑄!
這,就是林蘇堅持自己出手的原因。
除了他,天下間無人能夠擡筆寫青詞。
然而,奇跡不止這些。
紀念碑上,青蓮朵朵,演繹出往日的舊面孔。
他們死去的兄弟,在紀念碑中重新出現,面對他們微笑……
一個個,一排排,紀念碑上的名字,逐一閃亮,亮在全城千萬百姓眼中……
無數的百姓也是淚流滿面,一些老年夫婦終于再次見到了他們死在沙場的兒子,一些年青的女人終于再次見到了兒女的父親。
用如此神聖的方式呈現。
用如此英雄的方式,讓世人記住這一張張熟悉而平凡的面孔……
這就是這首詩的獨特之處。
它帶有莫大的帝王意志。
它是帝王詩!
林蘇的指頭再度伸出,在紀念碑最上方寫下了三個字……
鶴排雲!
一朵青蓮落在這三個字上,紀念碑中,一個老人步步而來,身着知州官服,望着林蘇微笑。
他,正是昔日知州鶴排雲。
他雖然告訴路天高他們,他在紀念碑上等他們……
然而,他的名字,卻來不及留在這面碑上……
今日,西河重歸,林蘇親筆寫下了這個名字……
“鶴大人!”路天高一聲長呼:“你自毀元神,讓我十萬大軍化為孤狼,畢生使命就是抵抗入侵之寇!末将未負大人重托,終于等到了林大帥的到來……”
統帥府上,計千靈眼中也有了晶瑩,面對紀念碑,深深鞠躬。
鶴排雲,曾是當日西河亂局之中,他們的同路人!
世間人,總有那麽些人,在人生的某段路口,一番邂逅,其後永不相見……
林蘇步步而回,來到路天高的面前:“路天高!”
“在!”
“所有戰死兄弟的姓名可還記得?”
路天高道:“大人當日定下紀念碑章程之時,末将已經将全軍上下所有人的姓名都記錄了三份,确保任何一場意外,戰死兄弟的名字,都可以在西河英雄紀念碑中找到。”
“那好,包括當年的十萬守城兄弟,也包括此番飛龍軍團戰死的兄弟,全部記入英雄紀念碑!讓他們的英靈好好看看他們守護的萬裏山河!”
“是!”全軍大吼,動地驚天。
全城之人,也被這一刻的萬古豪情深深感染。
書齋之中,一名老儒手中的筆慢慢放下,他的筆下,正是剛剛誕生于燕子玑的這首千古絕唱。
他的對面,是另一個老儒。
“此子,不可敵也!”對面老儒緩緩搖頭。
“是啊,一碑鎮邊城,民心盡為用!”老儒道:“這是兵道,更是人道,兵道可主沙場,人道可主沉浮,此子只要尚在東域一日,我朝何種宏圖霸業,盡化東流!”
他們是紫氣文朝的人。
此刻,已然意氣盡消。
因為他們知道,這一碑之立,對于西河守軍是何等的神聖,普普通通一塊碑,在林蘇手下,成為鎮朝豐碑。
他本人卻又如何?
有他在的任何一天,紫氣文朝都休想觊觎東域……
這真是一個很沮喪的話題。
林蘇身形一起,落在東城。
他的身後,四人!
路天高,龍二,季月池,計千靈。
他的前方,上古大陣的流光之外,層層疊疊,戰艦無窮。
最大的旗艦之上,無法與二十多個異族的大長老同在。
昨日議事廳的大長老幾乎都在這旗艦之上,只是少了一個木族大長老。
木族大長老去哪了?
地下!
得知西河城上古大陣毀于木族族長之手後,無法眼中一片碧綠,當場一掌,擊殺木族大長老。
這一掌,驚動了木族族長。
木族族長隔着上古大陣,盯着無法,盯了半刻鐘,那眼神,已經宣告木族與無法誓不兩立。
此刻,輪到無法用極端痛恨的眼神,來看林蘇了。
林蘇立于城牆之上,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一出,滿城之人心頭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半。
異族大軍圍城,西河城遠遠算不得安全,但是,林蘇一笑,他們突然就感覺窒息般的感覺消除了。
而無法以及身後的各族大長老心頭卻是同時一緊。
紫氣文朝的大軍,真的被他趕出了西河?
否則,這小子憑什麽如此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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